贺主任听了，又来了精神。他的身体重新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还没出局”的兴奋。
“苏导，商业方面的事，我也不好打听你的具体条款。但如果你有意合作的话，你要相信我们芒果台的诚意是十足的。我们卫视的平台，别的不敢说，至少在地方卫视当中是数一数二的。湖南卫视的观众基础，年轻观众的占比，自制剧的播出平台和时段，这些都是别的公司给不了你的。”
苏宇听了这话，点了点头，但心里并不在意。
贺主任说的是事实，芒果台确实牛，但他想要的是更切实的利益，不是卖改编权拿一笔钱，而是参与进来，一起分账。
卖改编权才值几个钱？一锤子买卖，卖完就没了。他要的是长期饭票。
“贺主任，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你们想要的只是我电影的改编权，其他公司是想要和我一起合作制作电视剧。这个区别很大。”
苏宇的身体往前靠了靠，把筷子放下来。
“我自己的公司也才成立不久，目前只制作了两部电影上映，体量就摆在那里。想要再制作电视剧的话，会比较吃力。《秘密花园》都是和中影、光线合作的，我自己一个人吃不下。所以我比较犹豫。”
苏宇叹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贺主任脸上，带着一丝你懂我意思吧的期待。
这叫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贺主任听了，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沉思。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桌上交叉又松开。他大概在算账，共同制作，意味着投资份额、收益分配、版权归属，一堆麻烦事。
如果不答应，苏宇转头就跟海润或者光线签了，他回去没法交代。
苏宇见他犹豫，又加了一把火：“虽然会吃力些，但我还是想要为公司拓展业务，去参与制作电视剧。如果是共同制作的话，应该还能应付得过来。所以我听到贺主任说想要改编我的电影，我就说有点难办。”
贺主任的心情随着苏宇的话像坐过山车一样，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苏导，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卖改编权，你想共同制作？”贺主任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确认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苏宇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真诚的笑：“贺主任，我不是不想卖。我是想换一种合作方式。你们芒果台有平台、有资金、有制作经验，我这里有IP、有剧本、有热度。咱们合作，不是比单纯的买卖更好吗？双赢。”
贺主任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把他的表情遮得有些模糊。
共同制作意味着芒果台要出让一部分利益，但也能绑定苏宇这个IP源头，以后续集、衍生品都好谈。
而且苏宇在上升期，跟他搞好关系，对芒果台长远有利。
“苏导，你这个要求挺突然的。”贺主任把烟在烟灰缸里弹了弹，“我之前力排众议才拍板决定拍这部电视剧。要是没拿下来，回去不好交代。”
苏宇点头表示理解。
贺主任继续抽着烟，他透过烟雾看着苏宇，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出点什么；是真心想合作，还是在抬价。
苏宇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像在品茶，又像在想别的事。
“苏导，你要是不急的话，希望你先别答应其他公司的合作要求。”贺主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拧了两下，确保火灭了。
“我会尽快回去开会商量的。还是那句话，我们芒果卫视平台大、观众基础大、诚意足。你给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我给你答复。”
苏宇把茶杯放下，看着贺主任，“贺主任，我能等；但是能等多久就不知道了。海润那边也在等我的回复，光线那边也是。无论是合作也好，还是不合作也好，还是希望贺主任能尽快给我一个回复。如果芒果台没意向，我就要跟别家谈了。不是催你，是人家也在催我。”
贺主任点了点头，站起来跟苏宇握了握手。
“苏导，那我先回去了。三天之内，一定给你消息。你等我电话。”贺主任拿起桌上的手机，揣进裤兜里。
苏宇站起来，送他到包间门口，“贺主任，慢走。菜没吃多少，下次我请您，换个地方，换家更好的。”
......
贺主任走后，苏宇没有急着回公司。
他坐在湘菜馆的包间里，把最后一块剁椒鱼头夹到碗里，慢慢剔着鱼刺。
他一边吃一边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贺主任的每一个反应，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
苏宇把鱼骨头放在碟子边上，用纸巾擦了擦嘴，拿起手机给苏婷发了条消息。
“姐，芒果台想买《初恋》和《少女时代》的电视剧改编权。我没卖，说要合作开发。你帮我查一下他们自制剧的合作模式，尤其是分账比例。越快越好。”
苏婷秒回了：“你又开始折腾了。芒果台？你就不怕他们把青春片拍成琼瑶剧？”
苏宇嘴角翘了起来，打字回了一句：“琼瑶剧也是钱，再说了，有我在，剧本和制作把控住，不会太雷的。”
苏婷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苏宇在公司里泡了大量的资料。
苏婷把芒果卫视近五年的自制剧列表、收视率、合作方、分账模式都整理了出来，厚厚一沓A4纸，用彩色标签纸分门别类。
苏宇一页一页地翻那些资料，用红笔在关键数据下面画线，在空白处写批注。
芒果卫视的自制剧最早可以追溯到1986年自制《乌龙山剿匪记》，全国爆红。后面《还珠格格》那是跟琼瑶的公司合作的，模式是芒果出平台、出部分资金，琼瑶的公司出内容、出制作，收益按比例分成。
后来芒果自己成立了一个制作中心，做了一些低成本的都市剧，口碑参差不齐。
再后来他们跟湖南本地的制片公司合作，搞了几部古装剧，有的火有的扑，但平台始终是赢家；不管剧拍得怎么样，广告费一分不少。
芒果台的自制剧分账模式大致分两种：一种是买断，平台一次性支付版权费，后续收益跟制作方无关。
另一种是分成，平台出平台、出部分资金，制作方出内容、出制作，大家按比例分钱。
前者风险小收益也小，后者风险大收益也大，芒果台更倾向于前者。
......
三天后，贺主任又打来了电话。
“苏导，我们这边开会讨论过了。共同制作的模式，原则上可以接受。但具体的合作方式，还需要进一步沟通。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面细聊？这次我带法务和制作总监一起来，把框架搭起来。”
苏宇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贺主任，我这边随时可以。您定时间。”
挂了电话，苏宇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苏婷的号码：“姐，后天上午芒果台来人，你准备一下会议室。”
谈判这天，贺主任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手下的法务总监，四十多岁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像那种能把合同逐条念完还不会口干舌燥的狠人。
另一个是制作总监，姓刘，圆脸微胖，头发比贺主任还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一团和气，苏宇知道这种笑面虎最难对付。
双方分宾主落座。
茶水已经备好了，苏婷亲手泡的龙井，贺主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贺主任，上次您说的那个事儿，我回去认真想了想。”
“《初恋这件小事》和《我的少女时代》的改编权，我可以拿出来合作。但我的想法不是一次性卖断，而是共同开发。我出IP、出剧本把控、出监制，贵台出平台、出宣发、出渠道。制作成本双方按比例分担，收益按比例分账。”
贺主任拿起那份方案翻了翻，翻到分账比例那一页的时候停下了，看了片刻，然后把方案递给旁边的法务总监。
法务总监接过去推了推眼镜，一页一页地仔细看着。
贺主任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苏导，这个分账比例；你拿百分之四十，我们拿百分之六十。说实话，在我们之前的合作案例里，这个比例对制作方来说是比较高的。通常我们都是买断，或者制作方拿三成。你这个要求....”
他顿了顿，“有点难办。”
“贺主任，我这百分之四十不是白拿的。IP是我的，《初恋》和《少女时代》这两个品牌已经在电影市场上验证过了，有观众基础，有粉丝群体，改编成电视剧自带流量。剧本我来把控，质量有保证。监制我来做，拍摄过程中有任何问题我兜底。您算算，光这些值多少？”
贺主任没有接话，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旁边的法务总监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
“苏导，您这个方案在法律上没有问题。但分账比例需要双方进一步协商。百分之四十，在我们目前的自制剧体系里，确实没有先例。”
那个看起来一团和气的刘总监开口了，语速不快，笑眯眯地看着苏宇，眼睛里的光不太一样。
“苏导，我知道你的电影拍得好，我也很喜欢。《我的少女时代》我看了两遍，第一遍是在电影院看的，第二遍是在电脑上看的。但我得说句实话，电影和电视剧是两种不同的产品。电影的节奏、叙事方式、观众预期，跟电视剧都不一样。你把电影改成电视剧，不一定能复制电影的成功。所以这个分账比例，我们得慎重。”
苏宇靠在椅背上，看着刘总监那张笑眯眯的脸。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刘总监，您说的我同意。电影和电视剧确实不一样。但正因为不一样，才需要专业的人来把控。剧本我来盯，不会让电影版的故事被拉长注水。监制我来做，拍摄质量和节奏我会把关。您担心的那些问题，我都有预案。”
苏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刘总监面前。
“这是我写的《初恋这件小事》电视剧版的大纲，你们可以先看看。三十集的大结构，每集故事梗概都写清楚了。不是注水，是延展。原版电影里没有展开的配角线，可以在电视剧里丰富。原版电影里一笔带过的时代背景，可以展开。但主线不会变，主角不会改，观众最期待的那几个名场面..教室偷看、雨中相遇、多年后重逢....一个都不会少。”
刘总监拿起那张大纲，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贺主任接过那张大纲也看了一遍。
“苏导，你这个大纲，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扎实。”贺主任的语气比刚才放缓了一些，“我们之前也接触过一些电影导演，想把他们的作品改编成电视剧。大部分人给的方案就是一张纸，写几个字‘待定’‘待细化’，像你这么细的，你是第一个。”
贺主任跟旁边的法务总监和刘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法务总监微微点了点头，刘总监也点了点头。
“这样，苏导。”贺主任把那张大纲放到一边，像下定决心，“合作我原则上同意。具体条款，法务这边会跟你的人对接。分账比例，百分之四十可以谈，但我们需要看到更详细的制作方案和预算。另外，播出平台必须是芒果卫视黄金档，这个没得商量。”
苏宇伸出手，贺主任握住了。
“贺主任，合作愉快。后续的事，我姐会跟你们对接。我只有一个要求，剧本必须我过目。你们找的编剧写出来的每一稿，我先看，我点头了才能往下走。不是信不过你们，是我对这两个故事有感情，不能让人把它改歪了。”
贺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苏导，你是我见过最较真的导演。行，剧本你过目。”
第74章 ：火药味十足
九月十八日，广州。
一座由旧工厂改造而成的艺术中心内，《孤胆特工》的开机发布会在这里举行。
艺术中心的外墙还保留着红砖的原始面貌，锈迹斑斑的铁窗框和涂鸦交相辉映。
门口的红毯从台阶一路铺到马路边，两边的花篮排了十来米，有中影送的，有狮门送的，有星光灿烂送的，还有一些苏宇叫不出名字的公司送的。
花篮上的绸带在风中轻轻飘着，写着“祝开机大吉”。
苏宇站在后台的幕布后面，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记者席。
黑压压一片，扛着摄像机的，举着相机的，拿着录音笔的，挤满了大半个场地。
唐尼从他身后走过来，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衬衫。他的头发梳得油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刘艺菲从化妆间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脚上是一双浅色的高跟鞋。
她走到苏宇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外面的记者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紧张？”
“没有。”苏宇把手插回口袋。
韩三平最后一个到，手里拿着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保温杯。
他一进门就跟苏宇握了握手，另一只手拍了拍苏宇的肩膀，语气温和：“准备好了？”
苏宇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韩三平说完就大步走向了舞台。
七个人排成一列，从后台走上舞台。
大厅正前方是一个铺着深蓝色绒布的主席台，台上立着几支话筒，话筒上包着海绵套。
背景板是一面巨大的深灰色幕墙，上面印着《孤胆特工》的片名和主创名单，字体刚硬有力，像用刀刻出来的。
背景板最上方是片名“THE MAN FROM NOWHERE”，下面是中文片名“孤胆特工”。
再往下是一排名字，导演苏宇，主演唐尼、刘艺菲，动作指导洪金宝，特别演出元彪、范冰冰，以及投资方拾光影业、狮门影业、中国电影集团、星光灿烂的logo整齐地排列在底部。
主席台下方的座位上，名牌已经摆好了。
苏宇在正中间，韩三平在他左边，唐尼在右边，刘艺菲在唐尼旁边，然后是洪金宝、元彪、范冰冰。
十点整，发布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介绍主创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