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宇把车停在路边,在火锅店门口等了一会儿。
不到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刘艺菲从车里钻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带着口罩和假发。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皮肤好得不像话,像一块被擦亮了的玉。她看到苏宇,笑了笑,朝这边走了过来。
苏宇把银熊奖杯从车后座拿出来,用一只纸袋装着。
他把纸袋递过去,用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给你的,新年礼物。晚了几个月,但好过不送。”
刘艺菲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银色的熊蹲在纸袋底部。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宇,有点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当时说要银熊当礼物,是开玩笑的。这又不是路边摊买的,这是柏林银熊,你花了好大力气才拿到的。”
苏宇把手插进口袋,嘴角翘了一下,声音很笃定:“我当真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当真。”
刘艺菲的手指在银熊的底座上轻轻划了一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纸袋合上攥着袋口,看着苏宇笑了笑,那笑容比路灯还暖。
“走吧,吃饭。我饿了,训练的时候每天吃健身餐,那叫一个苦。白水煮鸡胸肉,白水煮西兰花,连盐都不能多放。我现在看到绿色的东西就反胃。”刘艺菲说着摸了摸肚子。
........
两人并肩走进火锅店,服务员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小包厢。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云南风景画,画的是玉龙雪山,雪山顶上覆着皑皑白雪。
锅子端上来的时候,汤底是乳白色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菌子的拼盘满满当当的,有松茸、牛肝菌、鸡枞菌,还有几种苏宇叫不出名字的,每一样都洗得很干净,切得薄厚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盘子上。
苏宇先用自己的碗盛了一碗汤,双手端着递过去,放到刘艺菲面前,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刘艺菲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嗯,好喝。这个汤好鲜,怎么做的?”
苏宇把她的碗拿过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是吧。我第一次来这家店吃的时候还闹了笑话。上齐了菜,服务员问我会不会吃菌子,我说我会,你把菜放下走吧。服务员不走,说‘煮够十五分钟,你别碰’。”
刘艺菲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在包间里回荡。
她抬起头看着苏宇,眼睛亮亮的,笑得脸都红了:“防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会吃的人。服务员肯定见多了,一看你就是那种‘我吃了几十年了’结果进医院的那种。”
苏宇不服气地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涮了涮,塞进嘴里嚼着,“我也吃这么久了,不也没事。上次我自己在家煮菌子,吃完也没什么反应。我觉得那些中毒的都是乱吃,不懂菌子不能混着煮。我可有经验了。”
刘艺菲用筷子点了点他的碗沿,说了一句:“你这叫幸存者偏差。等哪天中毒了你就知道厉害了”。
......
两人吃喝开了,聊起了《功夫之王》的事。
苏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表情认真了几分:“茜茜,我跟你说个事。这片子上映后可能口碑不太好。我之前在洛杉矶看了他们的剧本,怎么说呢,剧本挺一般的。李连杰和程龙的对手戏是卖点,但中间的文戏有点拖沓,节奏不是很好。我担心上映之后影评人不会给好脸色。”
刘艺菲正在夹一块牛肝菌,筷子顿了一下。她知道苏宇不是在泼冷水,是在给她打预防针。
她把菌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嗯?你是说这片子会扑。”
苏宇摇了摇头:“扑倒不至于。有李连杰和成龙在,票房不会亏;但口碑不好说。不过对于你来说,这片子的意义不在国内,在北美。能打开北美市场,让你被好莱坞看到,这就够了。”
刘艺菲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话题转着转着就到了华艺,刘艺菲把训练的事说了说,又说起程龙对她很照顾,在片场教了她不少东西。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激:“程龙大哥人真的很好,他跟我说‘女孩子拍打戏不容易,能不用替身就不用替身,但该用的时候也要用,别逞强’。他还说有机会希望跟你合作,他说他看过《活埋》,觉得你是个很有想法的导演。”
苏宇笑了笑,“程龙大哥抬举了。”
刘艺菲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些,“苏宇,华艺那边……说我和妈妈坏了行规,还想要我签他们公司。他们说我在国内拍戏,绕开他们直接跟好莱坞谈,是坏了规矩;如果不签约他们,以后圈子里没人敢跟我合作,你说我该怎么办?”
苏宇正在往锅里下牛肉,闻言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下,把牛肉一片一片地铺在汤面上,头都没抬。
他用筷子把牛肉在汤里搅了搅让它们受热均匀,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别理他们,吓唬你呢。《功夫之王》的剪辑权不在华艺手里,他们拿你没办法。你的片酬是跟相对论结的,合约签的是好莱坞的公司,不是华艺,他们管不着你。他们最多在国内发发通稿黑你两句,但那又能怎样?你又不靠他们吃饭。”
刘艺菲咬着筷子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要是他们封杀我怎么办?他们毕竟是国内龙头。他们在圈里人脉广,万一他们放话出去,说‘谁用刘艺菲就是不给我面子’,那会不会真的没人敢找我拍戏了?”
苏宇靠在椅背上,把筷子放在碗上,看着刘艺菲的那双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把语气放得很轻但很笃定。
“放心,他们没那个能力封杀你。国内不是韩国,韩国电影业被四大公司垄断,一个人被封杀了真的没地方去。但国内不一样,华艺是民营老大没错,但中影、上影、博纳、光线,哪一家都不比华艺差。你现在拍好莱坞戏,你是《功夫之王》的主演,光凭这一点,他们上映前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上映前封杀你?他们还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苏宇顿了顿,从锅里捞起一个丸子,吹了吹,咬了一口,滚烫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吸了几下气才咽下去。
“再说,不还有我么?中影、上影三天两头打电话想跟我合作,还怕没戏拍?我手里本子没一百个也有八十个。在全球范围内,没哪家公司能封杀得了一个能给自己写剧本的导演。”
苏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筷子在锅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目光落在翻滚的汤面上,没有看刘艺菲。
但刘艺菲已经没在听了,她晃神了。
苏宇那句“不还有我么”在她脑子里来回转,像一颗弹珠在玻璃瓶里弹来弹去,叮叮当当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自然了,就好像苏宇为她写剧本、为她拍戏是天经地义的一样,就好像我是他的家人一样,很自然,很应该,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玩笑。
苏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端着碗愣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中,脸微微泛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苏宇皱了皱眉,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不会是中毒了吧?你是不是吃了没煮透的菌子?我看看你的碗。”
他把她的碗拿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菌子都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半碗汤,看不出什么问题。
刘艺菲回过神来,把碗抢回去,低头假装喝汤,把脸藏在碗后面:“啊,没……没有。锅太热了,熏的。这火太大了,你看汤都冒泡了,把火关小一点吧,热死了。”
她说着用手扇了扇风。
苏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把火调小了,“热就多喝点水,你能喝冰的吗?”
刘艺菲胡乱应了一句:“可以”。
苏宇起身去包厢外拿水,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嗒地响,走远了。
刘艺菲一个人对着咕咚咕咚的锅子发呆,心里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小兔子在蹦。她咬了咬嘴唇,把脸埋在掌心里。
.......
苏宇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要我说,你也别想着封杀不封杀。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封杀了你,你不正好回学校读研究生吗?在学校就一直拍戏不好好上课,上次说想沉下心来好好学,现在又想这些。你要是真被他们封杀了,我反而要谢谢他们,你终于有时间再回学校上课了。我一个读研究生多寂寞,到时候咱俩一起去食堂打饭,你刷我的饭卡,我顺便找你借钱。”
刘艺菲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贫”;但嘴角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情。
如果是以前,苏宇这么说自己,她一定还嘴。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刘艺菲觉得苏宇在用一个很亲密的关系在跟自己说话。
苏宇喝了口水放下瓶子,语气从调侃转成了认真:“等我杀青了《孤胆特工》,就要开一部冲击奥斯卡的电影。到时候你来演女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已经计划了很久。
刘艺菲抬起头看着他,苏宇正低着头在锅里捞东西。
“好。”
........
吃完火锅,两人走出店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通州运河水汽的潮润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街道上人不多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拖出两条交叠的暗影。两人不说话,并排走着。
走到运河公园的时候,路边有一个老奶奶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红布,上面摆着一串串红绳,绳子编得蛮好看的,中间串着几颗小珠子,有塑料的有木头的。
老奶奶看到他们,脸上的皱纹堆了起来热情地招手:“小伙子,给女朋友买个红绳戴吧,保平安的。你看我这红绳,都是我自己编的,绳子结实得很,戴几年都不带断的。”
苏宇没有解释,刘艺菲也不说话,只是侧着头看那些红绳。
“这红绳多少钱?”苏宇蹲下来拿起一串看了看,绳子编得很密,中间有一粒小银色的珠子。
“八块钱一串,十五块钱一对。你们两个都这么漂亮,买一对我算你十二块钱。你看这红绳多配你们,你皮肤白她皮肤也白,戴红色最好看了,衬肤色。”
苏宇从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递过去,买下一对红绳,接过来拿在手里。
老奶奶收了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还不忘补了一句:“小伙子,给你女朋友戴上啊。红绳要男朋友戴才有用,自己戴的不灵。”
苏宇转过身看着刘艺菲,把红绳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嘴角翘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女朋友,伸出手来。”
刘艺菲抿着嘴笑,不反驳也不承认,把手伸了出来,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苏宇低着头把红绳系在她手腕上,绳结系紧的时候指腹碰到了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温热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
刘艺菲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刘艺菲拿过另一条红绳,手指捏着绳圈也笑了:“你也伸过手来吧,男朋友。人家说了,要女朋友戴才有用,你自己戴的不灵。所以这个得我给你戴。”
苏宇瞪了她一眼,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刘艺菲低着头把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看,这多好看,红绳配白皮肤,你们俩戴着都好看。”老奶奶看着也喜欢,拍着手笑了。
两人站起来,相视大笑不已,笑声在运河边的夜风里飘着,被风吹散。
苏宇把手插进口袋,手腕上的红绳在袖子下面若隐若现。他看了刘艺菲一眼,刘艺菲正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手指在绳子上轻轻摸了一下。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解释?刚才那老奶奶叫你女朋友,你也不反驳?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刘艺菲把手放下来,抬头看着前方的路。路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扇形的阴影,“解释什么?人家做小本生意的,嘴甜一点哄顾客开心。那么认真干什么?又不是真的。你还当真了?”
苏宇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刘艺菲假装没听见。
......
砰!砰!砰!
运河边的广场上突然传来一连串闷响。
两人同时抬头,夜空中炸开了几朵烟花,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在黑暗的天幕上炸开。
烟花的光把两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前面有人在求婚,一群人围着,有人在欢呼有人在鼓掌,苏宇和刘艺菲站在外围,被那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刘艺菲下意识地往苏宇的方向躲了一下,肩膀碰到了他的胸膛,然后整个人就不动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被苏宇揽住了。
苏宇的手搂在她腰上,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轻搭,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力道的那种搂。他的手臂很稳,手掌贴在她腰侧,刘艺菲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白色T恤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都不敢看对方,谁也不松手。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声音很大,把周围的嘈杂都盖过去了。
刘艺菲能感觉到苏宇的心跳,咚咚咚的,好像比平时快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看着天上的烟花,看着那些金色的光在夜幕上绽放又消失,像一瞬即逝的花朵。
烟花燃了大概不到两分钟就停了,广场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人群的欢呼声和掌声渐渐消散。
空气里残留着火药的味道,让人恍惚,让人不想从恍惚中走出来。
两人尴尬地松开彼此,谁都不先说话。
刘艺菲把脸别过去看着运河,水面倒映着路灯的光。苏宇把手插进口袋,红绳在手腕上硌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提醒。
接下来的路程里,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可能是苏宇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刘艺菲的,也可能是刘艺菲先挽住了苏宇的胳膊,总之两人的手很快又纠缠在一起。
有时候是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有时候是刘艺菲挽着苏宇的胳膊,半个身子靠在他肩膀上;有时候是苏宇搂着刘艺菲的腰,她靠在他怀里。
两个人就像两颗合在一起的星球,绕着彼此转。
谁都没有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人的影子一会儿拉短一会儿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