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平正跟旁边的人聊着什么,听到苏宇的话,摆了摆手,也没挽留,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行,你们年轻人自己去玩吧,别太晚”。
诺兰微微颔首,莱昂纳多冲苏宇竖了个大拇指,那个手势的意思大概是“你做得对,能跑赶紧跑”。
苏宇站起来,顺手把刘艺菲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自己胳膊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宴会厅,穿过走廊,经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冷风扑面而来,刘艺菲缩了一下脖子,苏宇把外套递给她,她接过去披上,系扣子的手指有点笨,系了两下才扣上。
苏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她站在旋转门旁边,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种笑,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哟,这就要走了?我还以为你们能撑到散席呢。”她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嘴角的笑出卖了她,“主桌的菜还没上完呢,后面还有一道甜品,好像是杨枝甘露。你们不吃了?可惜了,北京饭店的杨枝甘露不错。”
苏宇看了她一眼,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
“姐,你少喝点。明天你还得去电影局开会,别到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去。”
苏婷摆了摆手,“我你就不用操心了。你管好你家茜茜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艺菲身上,眼神里多了一点温度,“茜茜,你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苏宇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刘艺菲笑了笑,笑得甜甜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姐,他不敢欺负我。只有我欺负他的份。”
......
苏宇和刘艺菲沿着长安街慢慢走着。
没叫车,没开车,就是走。
刘艺菲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她挽着苏宇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考拉。
“终于结束了。”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叹,“这顿饭局,吃得比我拍一天打戏还累。打戏至少是身体累,睡一觉就好了。这种饭局是心累,心累比身体累更难受,你知道吧?”
苏宇反扣住她的手,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像两块拼图拼上了。
“没办法啊,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在中国,在美国,在任何一个地方,这种场合都躲不掉。吃饭不是吃饭,是社交;喝酒不是喝酒,是表态。”
刘艺菲叹了一口气,“真要论起来,我和好多人也不太熟。坐在那桌的人,一半我都不认识,叫不上名字。打招呼的时候只能‘您好您好’,笑都不敢笑太大,怕认错人。只有用那种很客套的方式聊天,才不会尴尬吧?‘最近在忙什么’‘什么时候开机’‘祝票房大卖’,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像复读机。”
苏宇扣了扣她的手心,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划了两下。
“是吧?都是表面笑嘻嘻,心里妈妈比。你看着那些人对你笑,你也不知道他们背后说什么。今天夸你‘前程似锦’的,明天可能就说‘她不过是命好’。这行就这样,习惯了就好。”
刘艺菲被他抠得手心发痒,抽出手来,在他手背上抓了一下。
“别闹,怪痒的。你手怎么这么欠呢。”
苏宇笑了,把手重新伸过去,这次没抠手心,老老实实地握着。
刘艺菲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北京饭店,灯火通明。
她回过头,看着苏宇,“我们跑了没关系吧?韩总不会不高兴吧?诺兰不会觉得我们不给面子吧?”
苏宇一把搂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臂环着她的肩头,手掌搭在她的胳膊上。
“黄瓜切丝,凉拌!反正该见的都见了,该喝的都喝了,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人喝酒聊天了。我们在那儿也是多余的,杵在那儿像两根柱子。韩总不会在意的。”
刘艺菲笑了,“你这是什么破比喻。黄瓜切丝,凉拌。你是跟谁学的?”
“我姐。她小时候就这么说。每次我问我妈‘这事儿怎么办’,我姐就在旁边接一句‘黄瓜切丝,凉拌’。”苏宇说着,模仿了一下苏婷的语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刘艺菲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苏宇身上。
两个人沿着长安街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路。
人行道上人很少,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经过,又消失在夜色里。
刘艺菲忽然摇起了他的手。不是那种轻轻的晃,是那种幅度很大的、前后摆动的摇,像小孩子拉着大人的手过马路。
两个人牵着的手来来回回地甩,她的步伐也跟着轻快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嘴里还不自觉地哼出了调子。
她开心的样子真像个孩子。苏宇有时候觉得,她在片场是专业的、成熟的、一丝不苟的刘艺菲;在这种只有两个人的时刻,她会变回那个小姑娘,笑起来没心没肺,走路不好好走,非要蹦蹦跳跳。
“我妈说最近有不少品牌方在接触我。”她忽然开口,语调很随意。
苏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你上次说过呀,我知道。怎么啦?又提起这个。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
“上次是上次,现在是现在。上次只是接触,现在是正式报价了。”她把两个人都牵着的手甩得更高了一些,像在荡秋千,“有好几个品牌方,不是想要我一个人,是想要我们两个一起合体拍广告。男女朋友合体,他们觉得这个噱头够足。”
她说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苏宇。她的表情认真起来了,不再是刚才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在认真考虑事情的成年人。
“苏宇,我知道你除了想以电影的方式公开露面以外,不是很喜欢以其他方式出现在荧幕上。你不喜欢拍广告,不喜欢上综艺,不喜欢那种纯商业的曝光。所以我在想我要不要拒绝这些品牌方?如果你不想去,我就推掉。我不缺这几个广告,也不想让你为难。”
苏宇看着她笑了,是真的觉得她这个认真的样子很好笑。
“为什么要拒绝?”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这边还没有收到消息呢。也许收到消息了,我底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和我说。你知道的,我那些助理,大事小事一堆,有时候这种商务的事情,他们要先筛一遍才会报到我这儿。”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从她的太阳穴划过去。
“你如果有合适的,可以应下来。回头我会和我的人说的,让他们去对接。该谈的谈,该签的签。”
刘艺菲眨了眨眼睛,有点意外。
“你确定?你不是不喜欢拍广告吗?上次那个LV品牌的代言找你,你推了。我以为你对这事儿很抗拒。”
“我推掉那些,是因为那些品牌跟我的调性不搭。我又不是偶像,不需要靠广告维持曝光度。但如果是跟你一起拍那不一样。”
苏宇顿了顿,想了想措辞,“而且,说实话,找上来的品牌方都是很舍得给钱的。人家就是冲着我们俩合体这个点来的,想恰这波红利。我不嫌钱多,导演能接广告赚钱的机会本来就不多。我又不是张一谋,拍一个广告几千万。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刘艺菲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
“你倒是实在。”
苏宇耸了耸肩。
“我又不装清高。谁跟钱过不去?再说了,能来找你的品牌,基本上都是奢侈品和一些国民大品牌。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为了赚钱什么都接的人。你的商务团队也很专业,一般的小品牌,广告递不到你这边就被筛掉了。所以能到你手上的,质量都不会差。”
刘艺菲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好,我回去好好筛一筛。选一些咱们能够合体一起拍的广告。不要太low的,不要太尴尬的,不要太硬广的。最好是那种……有点质感、有点故事感、拍出来像短片的。”
“你要求还挺高。”苏宇调侃道。
“那当然。我又不是卖脸的。”刘艺菲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慢。
她牵着他的手又甩了起来,这次甩得更用力了,整个手臂都在晃。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人行道上,有时候踩在砖缝上,有时候踩在盲道上,步伐相当的欢快,像一个刚拿到糖果的小朋友。
嘴里还哼着歌,声音不大,但调子很清晰:“总有一条蜿蜒在童话镇里七彩的河……”
苏宇听着她哼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哼歌的时候,嗓子是放松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冬天的热巧克力。
“你知不知道你哼歌的时候,特别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苏宇忽然说了一句。
刘艺菲停下哼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笑。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当然是夸你。猫多好,优雅、独立、慵懒、好看。”
“那你是什么?你是那只被猫挠的沙发?”
苏宇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行,我被你挠坏了。你开心就好。”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没有目的地,也不需要目的地。
....
第二天,苏宇难得起了个大早。
昨晚压马路压到快十二点才回酒店,今天他答应了刘艺菲要送她回顺义。
苏宇到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已经围好了,帽子也戴上了,整个人裹得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熊。
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走吧。”她看到苏宇,把手机揣进口袋,接过他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家咖啡店的豆子有点苦。”
“你不是要少糖多奶吗?我跟店员说了,少糖多奶,温度高一点。按理说不应该苦。”
“可能是我今天嘴巴比较挑。”她又喝了一小口。
苏宇开车,黑色的奥迪A8,从北京饭店出发,上了机场高速,然后拐上去顺义的路。
车程不到一个小时,但刘艺菲坐在副驾驶上,没多久就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地往车窗那边歪。
苏宇把暖风开大了一档,把副驾驶的座椅加热打开,然后伸手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的眼睛。
“睡吧,到了叫你。”
刘艺菲含混地“嗯”了一声,然后就真的睡着了。
顺义的别墅区很安静,冬天的树木光秃秃的,小区里的松柏还绿着,给灰蒙蒙的冬天添了一点颜色。
苏宇把车停在刘艺菲家门口,熄了火,偏过头看她还在睡,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等了两分钟,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茜茜,到了。”
刘艺菲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她眨了好几下,像在确认自己在哪,然后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
“这么快?”
“你睡了一路,当然快。”
两个人下了车,刘艺菲走在前面,苏宇拎着她的旅行袋跟在后面。
门开了,刘小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盘着,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的目光从刘艺菲身上移到苏宇身上,笑容又大了一些,“小苏也来了?进来坐,我刚炖了汤。”
苏宇笑着叫了一声“阿姨好”,然后换了鞋进门。
刘小丽给苏宇倒了杯茶,又给刘艺菲倒了杯温水。
她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那种审视。
“在巴黎拍戏辛苦不辛苦?那边的吃得惯吗?身体吃得消吗?”刘小丽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语气是关心的。
刘艺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围巾解下来放在一边。
“还好啦,没有新闻说的那么夸张。诺兰导演人很好,对我也很照顾。吃得也还行,剧组有中餐师傅,虽然做的不太正宗,但比西餐强。”
刘小丽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向苏宇。
“小苏,你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仗着年轻不爱惜身体。我跟你说,到了三十岁你就知道了,现在欠的债以后都要还的。”
苏宇端着茶杯,老老实实地点头。
“阿姨说得对,我注意,我注意。”
刘艺菲在旁边偷笑,那种“你也被我妈唠叨了吧”的幸灾乐祸。
刘小丽又问了一下安少康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