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住两层砖瓦房,虽然破旧但好歹是个楼房。
老二连楼房都没混上,住的是平房,墙皮都脱落了。
老大三层楼,有院子,院子里还种了两棵柿子树。
在这个废弃的村庄里,老大混得最好。
“老大是干什么的?”陈博问。
“包工头。”老二说,“在城里包工程,挣了不少钱。”
“他孝顺吗?”
老二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怎么说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一些,“他给娘盖了一间房,在院子东边,单独的一间,有窗户有门,比我们几个给娘住的地方都好。他说他对娘最好,娘应该感激他。”
陈博没接话。
“但他给娘盖的那间房,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老二继续说,“窗户是朝北开的,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屋里潮得能长出蘑菇。娘在那间房里住了三个月,关节炎犯了,风湿也犯了,腿肿得走不了路。”
“老大管了吗?”
“管了。”老二说,“他给娘买了一瓶红花油,让娘自己擦。”
陈博觉得,这四个兄弟凑在一起,可以组成一个“孝子天团”了。
老大负责画饼我给你盖了房子,你该感激我。
老二负责表演我哭了,我痛苦了,我共情了,所以我是个好人。
老三负责自我感动我端了一碗凉水,我付出了,我问心无愧。
老四负责甩锅我什么都没做,所以我什么错都没有。
四个人,四种奇葩,整整齐齐。
“老大有什么规则?”陈博问。
老二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看着远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往事。
“老大的规则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永远是老大。”
陈博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老二说,“在他面前,你永远是弟弟,他说什么你都得听着,他做什么你都不能反对,他是老大,他说了算。”
“这是规则?”
“这是规则。”老二说,“在他的世界里,他就是天,他就是地,他就是规矩本身。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他是老大。你跟他讲感情,他跟你讲他是老大。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他是老大。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说我是老大,听我的。”
陈博头大。
老四的规则是甩锅他永远是对的。
老三的规则是我付出了他永远问心无愧。
老二的规则是共情他能让所有人感受到他的痛苦。
老大的规则更离谱他永远是老大。
“那怎么打?”陈博问。
老二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然后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我需要喊上我媳妇。”他说。
陈博愣了一下:“你媳妇?”
“对。”老二点头,“我媳妇……她跟老大的媳妇不对付。两个人见面就掐,掐起来什么都不管,什么规则不规则,全忘到脑后去了。”
“行。”陈博说,“去叫你媳妇。”
老二的家在村子中间,是一栋平房,墙皮脱落,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用油毛毡和砖头压着,看起来随时可能塌掉。
院子很小,没有围墙,只是用几根木桩和铁丝围了一圈,铁丝上挂着几条发黑的毛巾,在冷风中飘飘荡荡。
老二推开木门,朝里面喊了一声:“阿秀!出来!”
没有人回应。
“阿秀!”老二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人回应。
老二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尴尬的表情,他看了陈博一眼,然后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陈博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
他不想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大概过了两分钟,老二从屋里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四十岁左右,身材矮胖,穿着一件花棉袄,棉袄上的花色之复杂,像是把一块彩虹揉碎了又拼起来的。
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塑料发箍箍着,发箍上还别着一朵塑料花,粉色的,花瓣掉了一半。
她的脸圆得像一张饼,皮肤黝黑,嘴唇很厚,眼睛很小,眯成两条缝,像两把刀。
“就是他?”女人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就是他要帮你去杀老大?”
老二点头。
女人上下打量了陈博一眼,从头发丝看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看回头发丝,最后“啧”了一声。
“瘦了点。”她说,“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能打吗?”
陈博没说话。
“我跟你说,”女人转向老二,手指戳着老二,“老大那个骚狐狸精,我早就想撕了她的嘴了。上次她说什么来着?说我做的酸菜不好吃?她自己做的那个酸菜,咸得跟盐缸里捞出来似的,也好意思说别人?”
“是是是。”老二点头如捣蒜。
“还有,她说我穿得土。”女人的声音更尖了,“我土?她穿得洋气?一件红棉袄穿了一个冬天不洗,领子黑得能写字了,她洋气在哪?”
“是是是。”老二继续点头。
“这次我要好好跟她算账!”女人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手臂上全是冻出来的红疙瘩,“走,现在就走,我等不及了!”
三个人朝村子东边走去。
第49章 老大的规则
陈博走在最前面,老二跟在他后面,老二媳妇走在最后面。
老二媳妇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老大家的那个骚狐狸精,上次过年,她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做的红烧肉太腻了。她自己做的红烧肉不腻?肥肉比瘦肉还多,吃一口油能流一筷子,她也好意思说别人?”
“还有,她说我生的孩子没教养,她生的孩子有教养?老大那个儿子,过年的时候偷了我儿子的压岁钱,她连个屁都没放。我儿子偷了她家一个苹果,她追着我儿子骂了三个小时!”
“还有还有”
陈博终于忍不住了,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大姐,你们都是诡异了,还计较这些?”
老二媳妇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更尖了:“诡异怎么了?诡异就不能有脾气了?诡异就不能记仇了?诡异就不能骂人了?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
陈博闭嘴了。
他决定从现在开始一句话都不说。
三个人走到了村子最东边。
老大家的房子确实气派,三层小楼,外墙贴的是米白色的瓷砖,虽然有些地方脱落了,但整体看起来还是比老四家的房子强不少。
院子很大,用红砖砌了围墙,围墙上还插着碎玻璃,防止人翻墙。
院门是那种铁皮门,刷了银灰色的漆,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
院子里确实有两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头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像几个被遗忘的小灯笼。
老二在院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
“就是这儿了。”他的声音很低。
老二媳妇没有停,直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骚狐狸精!”她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你给我出来!”
陈博和老二对视了一眼,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陈博愣了一下。
之前见到的老人大儿子,此时焕然一新,正站在正房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皮夹克擦得锃亮,领子竖起来,像电视剧里的黑社会老大。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发胶,在灰蒙蒙的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嘴角往下撇,眼神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老大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大衣上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
她的脸上涂了粉,画了眉,抹了口红,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披在肩上。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而不是在一个废弃的村庄里等死。
这就是老大媳妇。
老大看到老二和陈博走进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老二,你带外人来我家干什么?”
老二还没说什么,她媳妇冲上去,指着老大媳妇的鼻子就骂:“骚狐狸精!你上次说我做的酸菜不好吃,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我做的酸菜哪里不好吃了?”
老大媳妇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动容。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老二媳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做的酸菜,咸得跟盐缸里捞出来似的,吃一口能死人,我说得不对吗?”
“你放屁!”老二媳妇的脸涨得通红,“你做的酸菜才难吃!咸得要命,还发苦,你自己尝尝去!”
“我不用尝。”老大媳妇的声音依然很轻,“因为我做的酸菜,老大说好吃。你呢?你做的酸菜,老二说过好吃吗?”
老二媳妇转头看向老二。
老二低下头,不敢看她。
“你你个没用的东西!”老二媳妇一巴掌拍在老二的脑袋上,“她欺负我,你连个屁都不放?”
老二捂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
老大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看了陈博一眼,然后说:“你就是老二找来的帮手?”
陈博没说话。
“我跟你说,”老大往前走了一步,皮夹克在阳光下泛着光,“在这个家里,我是老大,我说了算。不管你想干什么,都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