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乘客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从恐惧变成空白,再变成麻木。
所有人同时失去了动弹的力气,有的人瘫坐在坐位上,有的人从站着变成跪着,有的人维持着逃跑的姿势却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陈博的左眼金色竖瞳疯狂跳动,魔神之眼正在全力解析那道灰白色光网的规则。
迟缓、失明、恐惧、虚弱百目巨人的每一只眼睛都在朝车队释放不同的规则之力,几百种规则同时叠加在一起,威力呈指数级暴涨。
“当”
巡钟者的钟声比第一声更响,那道声波像一把看不见的扫帚扫过整条街道。
陈博感觉自己的超凡之力又被压下去一截,丹田里的魔神之力已经快运转不动了。
铁锤直接单膝跪地,死神镰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深灰色的瞳孔里满是血丝:“博哥……这玩意儿……太恶心了……”
陈博深吸一口气,两只序列6的诡异,联手战力堪比序列4,游乐场肯定拉不动。
对方愿意进去,他的游乐场最终结果是被摧毁。
李卫很绝望,车队普通人这不是九死一生,这是十死无生。
超凡……
他的声音通过车顶上都喇叭传出:“大家……各自逃吧,生死由命,超凡们还有机会。”
一个领路人做出这种决定,说明车队离覆灭只差一步之遥。
陈博站在原地,雨水从他的下颌滴落,混着嘴角的血丝淌进领口里。
他看着前方那两只正在缓缓逼近的庞然大物,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队,那些大巴车里的普通人,有的瘫在座位上动不了,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抱着孩子闭着眼睛在祈祷。
赵刚握着步枪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退。
刘强站在赵刚身后,那杆超长步枪的枪口还在冒烟,他的脸白得像纸,牙齿在打颤,但他也没有跑。
铁锤还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攥着镰刀,左手那截正在生长的断臂已经长出了小半个前臂,粉嫩的新肉在灰绿色的光芒中显得有些诡异。
房车里,张馨音趴在姐姐身边,小声地哭,声音压得很低。
陈博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雨幕中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原本密集如幕的雨水,在这一刻变得稀疏了一些。
不是错觉。
第二滴雨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和触感。
那雨滴是温热的。
他抬起头。
雨,停了。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停得也一样毫无征兆。
天空从灰绿色迅速褪回了正常的颜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那是真正的光,旧时代即将入夜时太阳落山后残留的最后一抹天光。
那道光斜斜地照进小镇,照在巡钟者那座十米高的钟楼上,照在百目巨人那布满眼睛的臃肿身体上,照在街道两侧那些还在维持着畸变姿态的“居民”身上。
巡钟者的钟楼在光芒中开始剥落,灰白色的石材像风化的墙皮一样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下面原本的砖红色墙面。
铜钟上的锈迹迅速蔓延,钟舌那根骨刺缩了回去,变成了普通的麻绳和铁锤。
百目巨人身上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闭上了,像花瓣在傍晚时分合拢,几百只眼睛同时合拢的画面诡异又壮观,那臃肿的身体在光芒中迅速收缩,变回了一个穿着旧时代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瘦弱男人。
他佝偻着背站在街道中央,两手垂在身侧,瘦得颧骨高耸,病号服的蓝白条纹已经洗得发白了。
他眨了眨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暮色中的街道,转过身,走进路边一家小诊所,再也没出来。
街道两侧那些正在畸变的“居民”也在同时恢复。
包子铺的胖大叔从灰白色的巨型怪物变回了那个圆脸,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的普通男人。
他低头看蒸笼里的包子,那些刚刚还在往外爬的灰黑色肉馅早已不见了,蒸笼里安安静静地码着几十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冒着热气,面香飘过来,跟末世前清晨老街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拿起夹子,夹起一个包子放进白色袋子里,递给不知何时站在摊位前的一个穿工装的男人。
那个男人接过包子,掏出零钱放在蒸笼旁边,转身走了,啃一口包子,热气从嘴角冒出来。
那个拿着扫帚的大妈看着街道上那些陌生的车辆和陌生的人,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出来。
她开始扫地,弯着腰,扫帚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划拉。
地上混在积水里的灰白色黏液和暗红色血水,被她扫到路边的排水沟里。
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脚下的路面上还躺着几具灰白色的尸体,有的脑袋炸了半边,有的胸口开了个大洞,有的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便利店的店员回到柜台后面,蓝背心还是那件蓝背心,方便面也还在手里,他把那包方便面整整齐齐地码到货架上,码完一包又从纸箱里抽出第二包,继续码,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
他的脖子已经恢复正常的长度,嘴巴合拢,尖牙也不见了。
他甚至哼起了小曲,调子有点跑,但明显心情不错。
柜台上的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响了起来,播着旧时代的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悦耳,正在说菜篮子工程。
奶茶店的霓虹招牌恢复正常,“初代网红奶茶”七个字在暮色中亮起暖粉色的光,像一颗温柔的心脏在小镇胸腔里缓缓跳动。
门口的LED跑马灯重新亮起来,“第二杯半价”的字样一圈一圈地滚动,看着跟末世前那些大学城旁边的小店没有任何区别。
理发师的剪刀又开始咔嚓咔嚓地响,他站在理发椅后面,一只手扶着客人的脑袋,另一只手举着剪刀,小心地修剪着鬓角的碎发。
客人坐在椅子上,白围布围到领口,时不时点点头,像是在说可以可以,就这个长度。
没“人”看见街道上那些横七竖八的诡异尸体,甚至看不见流浪车队那二十几辆车和幸存者。
所有的诡异像潮水一样涌回自己的日常轨道,卖包子的卖包子,扫地的扫地,理发的理发,所有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切都照常运行,好像这座小镇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那些灰白色的诡异尸体正在慢慢下沉,沉进柏油路面的纹理里。
陈博连忙大喊:“收集诡火石!”
铁锤等人急忙拾取战利品,陈博也拼命拉取那些诡异尸体,丢进游乐场当怪谈世界养料。
没多久,街道上干干净净,连一滴血迹都不剩。
陈博痛心疾首,小镇自动清理诡异尸体的速度比流浪车队快多了,浪费了大半怪谈世界养料,也浪费了不少诡火石。
“快撤!”李卫催促车队离开。
暴雨会导致小镇诡变,再来一场暴雨,大家都得成为这个小镇的居民。
车队死去了十几个幸存者,在暴雨停后,又活了过来。
但已经成为小镇的居民,有人看到他们在一家一家商店地询问招不招员工。
车队继续前行。
陈博坐在烈焰战马上,跟着车队的尾巴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暮色中恢复平静的小镇。
前面的车已经在加速,大巴车的尾灯在暮色中亮成一串暗红色的光点。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一片安静,幸存者们都瘫坐在座位上,有的闭着眼睛在平复呼吸,有的在给身边的人包扎伤口,有的抱着孩子小声地哄。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劫后余生。
什么都不想再计较了。
赵刚把步枪放在膝盖上,靠在座椅背上,仰着头看着车厢的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刘强那杆超长步枪被他小心翼翼地靠在窗边,两只手还在抖,但他嘴角咧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像是想笑又不太敢笑出来的样子。
矮胖和光头缩在角落,矮胖抱着脑袋,光头双手合十,两个人都在发抖。
铁锤把那截新长出来的左臂举到眼前看了看,小臂部分已经基本成形了,虽然皮肤还是粉嫩嫩的,血管清晰可见,但指头已经能动了。
他动了动手指,握拳,很满意,把镰刀横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他合上眼睛,呼噜声几乎是下一秒就打了起来。
出镇后,陈博回到房车里。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跟外面旧时代小镇的暮光差不多温柔。
张馨月躺在沙发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白,但已经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透明白,嘴唇上也有了一丝淡红血色。
呼吸平稳了许多,眼皮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王晶晶和沈若雪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两侧,两人的手都按在张馨月身上,淡绿色的生命之力和淡金色的玄女之力交替注入她的身体。
王晶晶的脸很白,嘴唇有点干,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但她没有停手。
沈若雪也好不到哪去,木甲已经收回去了。
陈博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张馨月,左眼金色竖瞳无声亮起,扫了一遍她的体内状况。
肋骨断了好几根,其中一根差点扎到肺,但已经被王晶晶的生命之力修复得七七八八了。
内脏出血,也止住了。
被潜伏者拍中那一下带来的冲击伤,五脏六腑都偏移了。
“她什么时候能醒?”陈博问。
“快的话今晚,”王晶晶喘了口气,松开手,整个人往后靠,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慢的话明天早上,主要是冲击伤,脑子也有轻微震荡,但问题不大,脑子没坏。”
陈博点了点头,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盯着张馨月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几秒。
张馨音跪在沙发旁边,还攥着姐姐的手,眼泪早就干了,眼眶还红着。
她抬头看了陈博一眼,最后又把目光转回姐姐脸上。
没一会儿,陈博忽然站起来,走到房车门口,回头扫了一眼客厅里挤着的人。
张馨音守着姐姐。
沈若雪靠在沙发另一头,眼睛半闭半睁,快撑不住了。
王晶晶已经滑坐到地板上,靠着沙发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我出去一趟。”陈博说。
沈若雪勉强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博哥你去哪?”
“回小镇逛逛,刚才那两只东西有点意思,我去看看还能不能捡点漏。”他把银光枪从口袋里拿出来弹开,“你们继续前进。”
他拉开车门,永夜的冷风灌进来。
下一刻,他又骑着烈焰战马朝小镇跑去。
晋级序列6,他需要一只诡眼来觉醒魔神之眼右眼。
系统提示过,那个百目巨人的眼睛是最佳选择。
那是来自深渊世界的高等生命的眼睛,契合魔神之眼右眼。
将那个小孩埋在镇外坟场里,陈博骑着烈焰战马回到小镇外。
旧时代小镇已经彻底恢复成车队刚进去那时的样子,街道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积水都没有了。
那些诡异气息完全消失,残留的痕迹被小镇的规则之力清理得一干二净,像是刚刚那一整场暴雨和畸变从来不曾存在过。
陈博骑马进入小镇,但小镇的居民完全无视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