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里还抱着那只小诡婴,这小东西更喜欢张馨音。
陈博嫌它太冰,睡觉跟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似的,贴着皮肤睡一晚上能把人冻醒三回。
诡婴对张馨音似乎有种天然的亲近感,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红眼睛半闭着,呼吸轻得像没有。
“这么快就能御诡了?”陈博从房车上跳下来,看了她怀里的诡婴一眼。
“我也不知道,”张馨音看看怀里那个灰白色的小东西,“它自己爬过来的,我没叫它。”
正说话间,李卫那边已经完成了滴血浇花的流程。
一个年轻幸存者用小刀在指腹上划了道口子,挤了一滴血在花根处,彼岸花亮了一下,红光沿着茎杆往下淌,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细细的红色纹路。
跟之前一样,很正常,墓门纹丝不动,墓碑上一片安静。
李卫松了口气,正准备招呼车队继续上路。
墓碑突然亮了。
整块青灰色石碑从内到外猛地炸开一团灰白色的光晕,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颗信号弹。
光晕迅速收敛,在碑面正中央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一个穿着灰白色长袍的身影从墓碑里挤了出来。
跟之前那歪嘴收费员的出场方式几乎一模一样,先是一个光溜溜的脑袋,这次没有歪嘴,是个圆脸,看起来四十来岁,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职业化的微笑,然后是肩膀、躯干、两条腿。
他穿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脚上穿着一双灰白色的布鞋,看起来干干净净,跟乱葬海这种鬼地方格格不入。
他在李卫面前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优雅得像银行柜员在迎接贵宾客户。
“这位先生,您好!”他的声音圆润饱满,跟之前那歪嘴收费员沙哑刺耳的公鸭嗓形成鲜明对比,“我是乱葬海第三十八收费站的站长,姓白,您可以叫我白站。请问您需要了解一下我们站最新推出的‘无偿献血’服务吗?”
李卫张了张嘴,又闭上,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陈博,后者正靠在房车车门上,双手抱胸,那只冰凉的诡婴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张馨音怀里爬到了他肩膀上蹲着,灰白色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无偿献血?”李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什么叫无偿献血?献了血有什么好处?”
白站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张圆脸上甚至挤出了两个酒窝:“您问得好!根据乱葬海第三十八收费站与永生医疗集团达成的最新合作协议,凡在本站进行无偿献血的个人,均可获得一张‘永生医疗贵宾卡’。持卡者将来若本人或直系亲属需要住院治疗,可享受优先挂号、免费供血、专家会诊等一系列优质医疗服务。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他说得字正腔圆,语调抑扬顿挫,像背了八百遍的销售话术,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甚至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李卫愣了三秒。
“永生医疗集团?”陈博从房车边走过来,肩膀上那只诡婴跟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灰白色的小手把衣领攥得更紧了,“你们这乱葬海还有医疗集团?”
“有的有的。”白站连连点头,热情得像是要把李卫拽进营业厅办张信用卡,“永生医疗集团是乱葬海地区最大的医疗服务提供商,旗下拥有综合医院七所、专科诊所二十三处、太平间若干。我们的服务理念是‘从生到死,全程陪伴’,当然,我们的业务确实更侧重于后半程。”
陈博挑了挑眉:“你们医院现在还在运营?”
“运营,当然运营!”白站挺了挺胸脯,长袍前襟上的褶皱被撑平了,“我们的医生团队全部由持有相关资质的正式诡异组成,从业年限从八十年到五百年不等,经验丰富,技术过硬。我们的外科主任生前是宋代名医,擅长接骨和放血疗法;我们的妇产科主任去世前是清代稳婆,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虽然她现在接生的都是诡婴,但技术流程是完全一样的。”
李卫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了。
“那人类去医院看病呢?”陈博饶有兴趣地问,“诡异给人看病,不会被治死吗?”
白站的笑容丝毫未变:“这位先生,您这个顾虑我们完全理解。但在当前世界格局下,人类和诡异的关系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您想想,世界都变成这样了,我们之间还有必要你死我活吗?污染是共同的敌人,我们完全可以携起手来,共克时艰。”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说实话,我们医院的收费标准比人类医院低多了。末世前那些三甲医院挂个号都要好几百,我们这边挂一个主任号只要三滴血。”
“三滴血?”李卫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刚才说……人类和诡异将来未必不能共存?你们乱葬海的收费员追着我们收超时费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那个歪嘴老头差点把我们车队的后保险杠啃下来!”
白站优雅地摆了摆手:“那是个别现象,不代表我们管理处的整体服务态度。任何一个组织都有那么几个不守规矩的员工,对吧?我们正在对那个收费员进行再培训,下个季度应该能改好。”
他重新把话题拉回到主营业务上:“所以,先生,要不要考虑办一张无偿献血卡?今天办卡还有额外优惠前一百名献血者赠送乱葬海定制版骨灰盒一只,限量记念款,很有收藏价值的。”
陈博看着李卫那张已经彻底垮下来的脸,觉得自己再不救场,这个先知序列就要当场暴毙了。
“白站,我说句不好听的,”陈博走到李卫旁边,拍了拍这个快要原地爆炸的领路人的肩膀,“你们这套营销话术,我末世前在火车站旁边的小店门口听过八百遍。‘免费办卡’‘限量优惠’‘错过等一年’,然后办完卡第二天店就没了,人去楼空,连个鬼影都找不到。”
白站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弧度:“这位先生,您这是对我们乱葬海的诚信度有误解。我们这块地已经存在了上千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的服务是长期稳定的。”
“那你们倒是先把路修修啊,”陈博指了指脚下那条颠得能把人早饭颠出来的碎石路,“你们这一路坑坑洼洼的,收费倒是挺积极,服务跟上没?”
白站的嘴角抽了抽,那张圆脸上的酒窝终于消失了:“先生……您说得对,我们确实在一些细节上做得还不够好。但这正是我们推出医疗合作项目的原因嘛,通过引入先进的服务理念和管理经验,带动乱葬海整体服务水平的提升……”
“行了行了,”陈博打断他,“我们车队赶路,没空办卡,也不用住院。血我们已经浇花了,路我们照走。你要是非要推销,我建议你去找后面的车队。”
白站愣了一下:“后面的车队?”
“嗯,”陈博朝灰白色的雾中某个方向努了努嘴,“后面肯定有不少车队,人也更多。”
白站顺着陈博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灰白色的雾浓稠如粥,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张圆脸上的职业化微笑重新浮了起来:“好的先生,感谢您的信息。那我就不打扰你们赶路了,欢迎下次再来光顾。”
他后退两步,身体像融化一样慢慢沉回墓碑表面,灰白色的长袍从下往上一点点融进青灰色的石头里,最后只剩一张圆脸浮在碑面上,朝着李卫和陈博挤出一个酒窝:“对了,二位要是改变主意想办卡了,随时可以回来找我。我们乱葬海第三十八收费站,二十四小时营业,全年无休。骨灰盒限量优惠还有三天就结束了,别错过啊。”
那张脸彻底沉了下去,墓碑表面恢复了光滑的青灰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卫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他……他刚才说骨灰盒限量优惠还剩三天?诡异搞限时优惠?”
“营销套路嘛,”陈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跟末世前那些电商平台的‘限时抢购’一个道理。不同的是人家卖货,他卖骨灰盒。”
肩膀上的诡婴似乎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住了,红眼睛眨了眨,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咕”,像是在问“骨灰盒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陈博伸手在那颗冰凉的灰白色小脑袋上拍了拍,“你现在还不需要那个。”
车队继续上路。
忽的,房车里,超凡频道响起。
“大家注意……”李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疲惫中带着一丝警觉。
第187章 序列6的恶魔
“我这边有个情况要说明,前方有两支车队均改变各自方向,似乎有意接触。”李卫告诉超凡们。
超凡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又有危险?”铁锤问。
“还不确定。”李卫说,“我们要接触吗?”
领航员们都愿意接触别的车队,他们是最无私的一群人,奈何底下的超凡有的不再把自己当人。
陈博开口了:“按照我们的节奏来,不主动接触,也不排斥接触,不惹事也不怕事。”
“行。”李卫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那就按你说的办。”
乱葬海的另一边。
郑重是个老实人。
末世前教了二十多年书,末世后觉醒了先知序列,带着一群幸存者从北一路逃到南,死了五百多号人,他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
他总觉得那些死掉的人,但凡他再聪明一点,再果断一点,再……不要脸一点,说不定能活下来更多。
所以他决定做一件不要脸的事。
他要在谭琦那一家子眼皮底下,把秦墨送走。
这很难。
谭琦是恶魔领主,徐思琪是恶魔之母,韦晓妮是织梦者,再加上那只序列5边缘的恶魔之子,四口人凑一块,战斗力能把大部分战斗的超凡捆起来吊打三遍。
郑重想在他们眼皮底下搞小动作,难度不亚于在洗剪吹小镇里不办卡白嫖一套洗剪吹。
但他必须做。
因为秦墨再不走,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乱葬海的灰白色浓雾在车队四周翻涌,郑重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雾中若隐若现的“路面”,车速被他有意无意地压慢了一点,又压慢了一点。
头车一慢,后面的车自然也跟着慢。
车队整体速度比正常行军慢了大概一成,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
“老郑,你是不是肾虚了?”副驾驶座上的秦墨头也没抬,还在擦她那把剑,“车速忽快忽慢的,跟尿不尽似的。”
郑重嘴角抽了一下:“我肾好得很。”
“那你油门踩得跟踩地雷似的?”
“我在感受路况。”郑重面不改色,“乱葬海这路,跑快了伤悬挂。”
秦墨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她那把剑的剑刃上,淡蓝色的纹路比平时跳得快了一些。
郑重的车速变化太刻意了,像在等什么东西,又像在躲什么东西。
后面的车里,谭琦坐在他那辆路上捡来的破烂小房车里。
“老郑又动歪心思了。”他面色阴沉。
徐思琪坐在对面,两条腿蜷在座椅上,怀里抱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正在给那件毛衣拆线,一圈一圈地拆,拆下来的毛线缠在手指上,缠得紧紧的:“老郑这种不正常状态多久了?”
“有几天了。”谭琦把掰碎的饼干往嘴里一倒,嚼了两下咽下去。
徐思琪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根拆到一半的毛线在她指尖绷直:“他是不是想偷偷接触别的车队?”
谭琦没说话,但从他咀嚼饼干的速度来看,答案是肯定的。
韦晓妮坐在车箱最里面的角落里,黑色长裙的裙摆铺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像一朵褪了色的花。
她闭着眼睛,深灰色的瞳孔在眼皮下面微微转动,整个人像一尊正在做梦的雕塑。
“老郑那边……”她开口了,声音飘忽,“有想法,在犹豫,在……愧疚。”
谭琦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想送走秦墨。”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徐思琪手里的毛线断了,断口处毛絮乱飞。
“送走秦墨?他疯了吗?”
“他没疯。”谭琦往后一靠,后脑勺磕在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就是太老实了。他觉得秦墨继续待在我们车队会死,想把她送到别的车队去,换个安全的环境。老郑这个人,就是这么……善良。”
“善良?”徐思琪冷笑,“他把秦墨送走了,我们怎么办?”
谭琦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跟他肩膀上的恶魔之子如出一辙。
那只肉翅小孩此刻正蹲在他肩头,两只灰白色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红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听他们说话。
“战神序列,满身正气,天生克我们。”谭琦的声音很平静,“她留在车队里,我们确实不舒服。但她是我们的护身符,有她在,我们打不过的诡异她来扛,她一个人在,相当于车队多了三成生存率。她走了,我们遇到中级诡异怎么办?”
韦晓妮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瞳孔里有一丝不满:“我们也不差,我还能编织幻觉。”
“你编织的幻觉对序列6以上的诡异有多大用?”谭琦看了她一眼,“上次那只诡异,你梦了它多久?三秒?它醒过来差点把你脑子吃了。”
韦晓妮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缠着的黑色丝线,那些丝线在她指尖游动,像一条条活着的细蛇。
徐思琪把手里的毛线团往地上一扔:“那我们怎么办?老郑要是铁了心要送,秦墨自己又同意的话,我们拦不住。”
“拦不住也得拦。”谭琦把肩膀上那只打盹的恶魔之子拎下来,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小脑袋,“秦墨走了,我们就是苦力,所以不能让她走。”
他顿了顿:“但也不能把老郑逼太狠。他毕竟是领路人,他死了我们更麻烦。老郑没了,我们连方向都找不着,在乱葬海里瞎转悠,跟蒙着眼在坟堆里跳舞没区别。”
“那怎么办?”徐思琪问。
她个儿不算高,但胸很大,跟假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