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乱葬海方圆几百里,一路走来除了坟就是碑,连个鬼影都没见到,她嘴里说的“村里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博没有犹豫太久,顺手把大悲咒关了。
音响里最后一缕梵唱尾音在雾中散尽,四周猛地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硬土的嘎吱声和远处不知名方向传来的风声,呜呜的。
那女子从墓碑上站了起来,动作轻盈无声,藕粉色的裙摆从黑石表面滑落,像一朵花从石头上飘下来。
她跳下墓碑,落地的时候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没有扬起一粒尘土。
她赤着脚,脚趾踩在暗灰色的硬土地上。
她走到墓前,蹲下来。
陈博这才注意到,墓前的脚边,长着一株花。
很小的一株,只有半尺高,茎杆细得像是随时会折断,顶端顶着一朵小小的花,花瓣是极深的红色,在灰白色的雾中格外刺目。
那花的形态有点奇怪,花瓣卷曲着向四周伸展,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花蕊细细长长地从中心探出来,像是正在招手。
女子蹲在那株花前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跟她的头发一个颜色,干净、透明、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漠,她看着陈博:“喂一滴血。”
第181章 真双序列
陈博坐在马背上犹豫。
“你过来,”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喂一滴血,浇在花根上。”
陈博看了看那株血红色的小花,又看了看女子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为什么是我?”
“乱葬海的规矩就是这样,但凡有人路过这样的大墓,都要给墓前的彼岸花浇一滴血。”
陈博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女子面前蹲下,伸出右手食指,十厘米的银光枪在指腹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挤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他把血滴浇在那株红色小花的根部。
血珠渗进泥土的瞬间,整株花猛地亮了一下。
那朵卷曲的血红色花瓣像是被人从里面点燃了一样,通体泛起一层温润的红光,光沿着茎杆往下流,一路流进土壤里,在暗灰色的硬土表面铺开一道细细的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向四面八方蔓延,渗进墓基的石缝里,渗进更远处的土地里。
那些红色的纹路在土壤下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从这座大墓开始,向整个乱葬海的方向延伸。
这张网覆盖的范围比陈博想象的要大得多,那些纵横交错的红色线条像血管一样在泥土中跳动,每跳动一次,周围那些普通墓碑上的名字就会暗淡一分,墓前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灰白色雾气就会退缩一寸。
“这是我姐姐给我种的花,”女子站起来,看着那株正在发光的彼岸花,“她走之前跟我说,等花开满乱葬海的时候,我就能醒过来,走出这片海。”
陈博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点东西,她说“醒过来”,不是“活过来”,说明她现在这个状态,很可能介于生与死之间,是一种比死去更麻烦的处境。
“你姐姐是谁?”陈博问。
女子看了他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细微的波动:“我姐姐……就是你眼前这片海的主人。”
陈博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青石墓,墓门紧闭,石缝严丝合缝:“上面写的字呢,你们家不流行在碑上刻名字?”
“刻了也没用,”女子说,“活着的人看到碑上的名字会害怕,死了的人……也不需要名字来记住自己是谁。我姐姐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等花开满乱葬海的时候,我就能复活。”
她顿了顿:“但她没跟我说要十二座城的人鲜血来灌溉。”
陈博皱眉:“十二座城?”
女子伸手轻轻抚了一下那株彼岸花的花瓣:“乱葬海很大,你们刚才走的那段路只是最外面一层,乱葬海葬的是一整州的人,每一株彼岸花都需要活人的鲜血来浇灌才能盛开。要让整片乱葬海开满彼岸花,至少需要十二城活人的鲜血。”
陈博蹲在花旁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姐姐,为了救妹妹,不惜牺牲一切。
“你姐姐现在在哪?”陈博站起来。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浅灰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不见了,我有几百年没看到她了。”
陈博看了看这个美得跟白洁不相上下的女子:“你姐姐还说过别的吗?比如说,除了十二座城的血,还要不要别的材料?一百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
女子歪了歪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要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姐姐说彼岸花只认活人血,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是活的就行。”
陈博果断转移话题:“你说你姐姐是这片海的主人,她现在不见了,这片海现在归谁管?”
“谁都不归。”女子赤着的脚踩在暗灰色的硬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姐姐走了之后,乱葬海就没人管了。那些小墓里的东西开始乱窜,有的爬出来跑到外面去,有的互相吞噬,有的像我一样坐在自己的坟头上发呆。”
陈博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小墓碑,又看了看女子那张漂亮得不真实的脸:“你坐在坟头上发了几百年的呆?”
“也不是一直发呆,”女子想了想,“有时候会吹笛子。”
她手中出现一根黑色笛子:“姐姐说等我吹得足够好了,她听见就会回来。”
“你吹了几百年,她听到了吗?”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大概是我吹得还不够好。”
聊了一阵后,陈博叹气:“我得走了,车队还在前面等我。”
女子点了点头,重新在墓碑上坐下来,两条腿并拢微微偏向一侧,姿态优雅得像是从古画里拓下来的仕女图。
她把黑色笛子横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笛孔上,没有吹,就那样坐着。
陈博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女子说,“姐姐叫我阿蘅,蘅芜的蘅。”
“阿蘅,”陈博点了点头,“要是有机会见到你姐姐,我让她回来找你。”
阿蘅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真的吗?”
“得碰上才行。”陈博翻身上马,“这个世道,什么怪事都有,说不定哪天我就撞见她了。”
他拍了拍烈焰战马的脖子,战马四蹄踏地,朝车队的方向追去。
同时,陈博摸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李哥,能收到吗?”
李卫的声音很快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能,你刚才留在那做什么?”
“跟一个坐在坟头上的美女聊天。”陈博说,“她告诉我一个规矩,后面要是遇到刚才那种大墓,需要浇一滴血在墓前的小花上,就当是过路费。不浇的话,会被乱葬海里别的东西盯上。”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浇谁的血?”
“谁的都行,只要是人血,轮流来,一人一滴,车队三百号人,够用。”
“好!”
陈博又说:“这片乱葬海得走好几天才能穿过去。”
“行,我知道了,你赶紧回来吧。”
陈博把对讲机挂回马鞍旁边,拍了拍战马的脖子,加速往前赶。
跑了大概十几分钟,他追上了车队的尾巴。
接下来的路,确实如阿蘅所说,不太好走。
那些高高低低起伏的地面,远看像丘陵,走近了才发现下面是一座座坟。
灰白色的雾在坟与坟之间游荡,像是活物在呼吸。
车队在这些坟包之间穿行,上坡下坡颠簸得像坐过山车,大巴车里的乘客被晃得东倒西歪,有人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暗地。
每隔几里遇到一座长着彼岸花的大墓,车队都会停下来,让普通人轮流上前滴血。
行驶的超凡行宫里。
陈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之前给彼岸花滴血时划的那道口子已经完全愈合了,连个疤都没留下。
魔神之躯的恢复速度跟铁锤那个变态比还是差了不少,但比普通超凡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想起阿蘅说的那些话:永夜世界有的人是自愿堕入诡道的,因为入诡道能长生。
一个迟暮的强者,眼看着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于是选择接受诡异污染,换取长生。
如果有一天自己走到了那一步,大概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求生是本能,跟道德无关。
车队在乱葬海里又走了大半天的样子。
大墓出现的频率降低了,从最初几里一座变成了十几里一座,路也稍微平坦了一些,不再那么颠簸得让人想把早餐吐出来。
张馨月不太相信人工智能,自己掌握方向盘。
陈博有点累了,打算回卧室睡一觉。
推开门,他愣住了。
张馨音躺在床上,大冷天的,四肢大张,被子被她蹬到了床脚,连外衣都褪掉了。
脸颊通红,汗水把头发黏在额头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好热……热死了……”
她的状态不太对劲,皮肤滚烫,肉眼可见地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红薯,连呼出的气都带着一股热浪。
在她打算连苦茶子都褪掉时,陈博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烫!
烫得他差点把手缩回来,起码四十度往上,这要放在末世前,早就被塞进急诊室挂退烧针了。
陈博把张馨月喊回来。
发现到妹妹状态不对,即便身上只剩下苦茶子,张馨月也不在意那些小细节,第一时间去卫生间,端着一盆凉水出来,里面飘着一条毛巾。
陈博接过毛巾,拧半干,敷在张馨音的额头上。
“热……”毛巾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幸亏这妞已经是超凡者了,不然早就挂了。
陈博皱眉。
怎么有点像之前他背上的女诡,一直喊热。
陈博给她一巴掌,没赚几个成长值。
不是被诡异附身或是污染。
他打消了喊王晶晶或沈若雪过来的念头,让张馨月给张馨音擦身子降温。
他自己则掀开张馨音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的黑色,没有异常扩散,但眼球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泽在流转,像是有东西在虹膜下面流动。
他左眼的金色竖瞳亮起来,看向张馨音的身体深处。
她体内的超凡之力正在翻滚,那种暗红色的言灵之力像一锅被煮开的浓汤,在她的经脉里疯狂涌动。
但涌动的方向不太对劲,正常的言灵之力应该均匀分布在全身各处,此刻它们正在向丹田方向汇聚,像是在那里重新组合、重构、重组出一种全新的东西。
陈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状态他见过,虽然不太一样,但跟觉醒时的过程几乎一模一样。
“她要觉醒第二个序列了。”陈博声音很平静。
张馨月吃惊:“第二个序列?她不是已经是言灵序列了吗?”
“一个人可以觉醒两个序列,虽然很少见,但不是没有。”陈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