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就没什么人知道那里有什么了。
只是每隔几十年,就会有人提议:
“我们去金星看看吧,去那个档案馆。”
于是他们便去了。
坐着越来越快的飞船,穿过越来越熟悉的空间,降落在那个被改造得越来越像地球的星球上。
后来者走过被风化得只剩轮廓的记念陵园,走过那棵已经停止生长的硅基巨树,进入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心空腔。
然后他们站在那里,仰着头,看那道微光。
一千年了,它还在。
比最初暗了很多,暗到几乎看不见。
它像一根烧了千年的蜡烛,即便蜡油早已流干,烛芯早已烧黑,但那点火苗就是不肯熄灭。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光,从哪儿来的,这已是许多年前的未解之谜。
科学家说是晶裔遗迹的能量残余。
历史学家说是末日前人类留下的某种信标。
哲学家却说那是一个文明的执念。
都对,但都不对。
只有档案馆最老的馆员知道真相。
但老馆员们的记忆也在衰减,一代传一代,传到第三十代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把自己变成了一面墙。”
“墙的后面是一个世界,墙外面又是另一个世界。”
“他站在中间,为这个边界守了很久很久。”
“那道光又是什么?”
听故事的人问。
“那道光是他走之前留下的。”
老馆员说。
“他说,别让这个世界忘了我。”
这个故事没有写在任何一本书里,没有存在任何一块数据模块里。
它只是口口相传,从老馆员传给新馆员,从新馆员传给来参观的孩子,从孩子传给孩子的孩子。
传了一千年,故事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有的人说那是一个爱情故事。
有的人说那是一个牺牲的故事。
有的人说那是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
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那道光一定是某个人留下的。
那个人很重要。
重要到即使全世界都忘了他,光也不能灭。
……
档案馆最后一次对外开放,是在公元3029年。
那一年,人类做出了一个决定:
离开太阳系!
该探索,该考察的,在这1000年里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是时候离开,去更远的宇宙看看。
恒星际飞船已经建造完成,目的地是四光年外的比邻星。
那里有一颗行星,和地球很像,有液态水,有大气层,有磁场。
人类要去那里,重新开始。
金星被留下来了。
没有足够的资源同时维持两个世界的运转,而比邻星的那颗行星更有希望。
人类决定把所有力量集中到那里,金星上的殖民地将分批撤离,最后一批将在三零二八年的春天离开。
临走之前,他们决定再去一次档案馆,纪念一下曾经的故事。
就像离开故乡之前,总要再看一眼老房子。
最后一批参观者只有二十三个人。
他们乘坐小型穿梭艇,从金星赤道上的太空港出发,穿过那片被改造得郁郁葱葱的平原,降落在档案馆门前。
档案馆已经很旧了。
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合金板。
门前的台阶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野草。
那棵巨树的根系牢牢抓住地面,让整座建筑即使经历了一千年的地震和风暴,也没有倒塌。
二十三个人走进档案馆,走过那些空荡荡的展厅。
展品大多已经搬走了,运往比邻星的新家。
只有最深处的那间展厅还保留着原样,里面陈列着末日时代的最后一批遗物。
第525章 黑夜不曾铭记我(完结)
最大的展台上放着三件物品:
一件烧焦的作战服,一块碎裂的镜片和一枚布满裂痕的银色戒指。
没有人知道那枚戒指曾经戴在谁手上。
展品说明牌上只写了几个字:
“末日前夕,未知人物遗物。”
他们穿过展厅,走进通往地心的电梯。
电梯也很老了,运行起来嘎吱嘎吱响,但还能用。
十分钟后,他们也站在了地心空腔里。
巨树的根系在这里蟠根错节,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空腔的底部。
树根之间,是无数个被封存的文明记录。
有的是数据模块,有的是纸质文档,有的是刻在金属板上的文字。
一千年的人类历史,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树根里,被一个永远不会腐烂的档案馆保存着。
二十三个人抬起头,寻找那道光。
他们找了很久。
光太暗了,暗到几乎和岩壁上的纹路融为一体。
他们不得不关掉所有照明设备,让空腔陷入彻底的黑暗。
然后,在最深的黑暗里,他们才终于看见了。
一道极其微弱的蓝色流光,从树冠的最顶端垂落下来,像一根被风吹斜的雨丝。
它不亮,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站着,仰着头,看着那道光,像是在祷告一般。
大约十分钟后,有人打破了沉默。
那是一个大约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拉了拉身边老人的袖子,小声问:
“爷爷,那里真的有人在看着我们吗?”
老人想了想。
他活了很久,听过很多故事,比如那道光的来历。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不确定,看这个字用在这里对不对。
他慢慢说。
“只是会记着我们。”
孩子眨了眨眼:
“那他还要记多久啊?我们都要走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他的爷爷告诉他:
“只要还在,就会一直记得。”
但他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一千年了,那个人还在吗?
那道光是存在的证明,还是一千年前就熄灭的还没来得及消失的余晖?
爷爷笑着说:
“这都是好久好久以前流传的话了,谁也没办法证实,而且也没多少人在乎了。”
孩子听到这儿,没有再问。
她仰着头,看着那道微弱的光,突然觉得那道光也在看她。
她对着那道光挥了挥手。
光没有回应。
它只是静静地亮着,如同一颗不会落下的星星。
在他们离开后,空腔又恢复了安静。
树根里的那些数据模块、纸质文档、金属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没有人会再来取走它们,也没有人会再来补充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