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张云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
“模型三和模型五可以合并优化,利用下一次能量衰减周期窗口,具体参数我今晚会调整好。”
陈劲刚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阵心悸。
张云总是这样,能用最冷静的语气,决定最残酷的事情。
那些模型背后,意味着可能的人员伤亡,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但他也明白,这是唯一的道路。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呼啸。
过了许久,陈劲刚忽然开口,语气不再是汇报工作,而是带上了一点朋友间的关怀意味:
“您很久没休息了。”
“战后心理评估报告显示,长期处于高压和……呃,特殊认知负荷下,即使是最坚强的人,也需要适当的调节。”
张云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陈劲刚一眼。
“深瞳不需要休息,我的大脑,也习惯了。”
“但您不是机器。”
陈劲刚坚持道。
他指了指下方城市:
“下面那些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带领他们活下去的领袖,不是一个燃烧自己的图腾。”
张云转回头,重新望向无尽的黑暗。
他的话似乎比风更冷:
“如果我停下来,哪怕一秒,可能就会有不止一个沦陷区出现。”
“那些灯光,可能就会熄灭一片。”
“这个概率,深瞳可以计算给你看。”
陈劲刚哑口无言。
他知道张云说的是事实。
这种基于冰冷数据的确信,本身就是最沉重的枷锁。
“有时候我在想……”
张云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梦呓,仿佛不是说给陈劲刚听,而是说给这呼啸的风:
“如果二十年前,也有人站在这里,像我现在一样,看着下面那片灯火……”
“他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这是他极少流露出的,属于张云这个个体的迷茫,而不是【顾问】的绝对理性。
陈劲刚心中一震,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历史没有如果,顾问。”
“我们只能基于当下,做出最好的选择。”
“您已经做到了没人能做到的事情。”
张云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凝固在楼顶的雕像。
介于数据与尘埃,过去与未来,神性与人性之间。
风更大了。
陈劲刚知道该离开了,但他没有催促。
他只是同样沉默地站着,陪着他眼中这位年轻强大,却疲惫的领袖。
在这孤高的望台上,共同承担着这片沉重如山的夜色。
过了很久,张云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我们回海天。”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决断:
“参数调整需要时间,通知军方,我们要准备一些特殊的武器。”
他的步伐稳定,走向楼梯口。
陈劲刚看着他的背影,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快步跟上。
楼顶再次空无一人,只有风依旧呜咽,吹过这座城市,吹向远方。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楼顶的出口,沉重的防火门在风中微微晃动。
陈劲刚的脚步略微放缓,几乎与张云持平。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顾问,而是投向前方那片更深的黑暗区域。
“顾问,看到下面那些还在亮着的灯火,我有时会想起我的父亲。”
陈劲刚的话没了些平日的板正,但多了点别的什么:
“我父亲曾是一位机密工程研究所的安全负责人。”
“他不是牺牲在什么轰轰烈烈的战役里,而是在一次泄漏事件中。”
“当时他所负责的能源输送管道有一处总是读数不稳,反复检修找不出问题。”
“他觉得不对劲,认为是更深层的结构导致的微裂缝,仪器测不出来。”
“他向上头打报告,要求彻底停工排查,但当时工期太紧,压力巨大,没人愿意为一种直觉停下脚步。”
“但我父亲那人很犟,自己带着一套机械检测仪,在管道里爬了将近一公里。”
“最后一段路太窄,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
“他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找到了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也用身体确认了那里弥漫的惰性能量正在渗透。”
张云停步,侧眼看向陈劲刚,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对方讲起自己家庭的事情。
在安全局内,每个同事的身份背景几乎都是保密的,哪怕是内部彼此也很少谈及这些。
防火门被陈劲刚推开,他侧身让张云先过。
楼梯间的灯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清晰,另一边则隐在暗处。
“我父亲出来时,防护服内的检测仪才终于响起迟来的警报。”
“他硬撑着写完了最后几笔观测记录,那份手写报告成了后期安全作业标准的修订依据。”
“但他自己,没等到医院,因为那种气体会侵蚀人体的脑神经。”
楼梯里只剩下两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回荡。
陈劲刚继续说着,虽然听上去平静,却透着一份重量。
“局里后来给他追记了一等功。”
“但安全局内部手册里也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相信一线人员的直觉,尤其是那些拿命去验证过的直觉!」”
“我们这行,数据是命脉,但数据背后,是一个个会犯错,也会在绝境里压上一切的人。”
“我们清理战场,构建防线,处理一切异常,很多时候不是为了赢得多么辉煌,只是为了不再失去下一个他,或者让失去变得更有价值。”
他在一个楼梯平台停下,看向张云,眼神里没有劝慰,只有一种深切的认同。
“安全局就是这样,由无数个像我父亲这样的人组成。”
“我们站在光鲜战报的背面,处理那些不那么好看,却必须有人去做的脏活累活,填平前进路上每一个裂缝。”
“所以,顾问,您不是唯一一个在计算概率和代价的人。”
“我们都在算,只是我们算的方式,不太一样。”
他说完,看向张云,微微点头示意,继续在前引路,背影依旧笔挺。
张云的脚步在台阶上未有丝毫停顿,只是那只映着数据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闪烁了一下。
片刻后,他露出一抹笑意:
“那么,安全局最好开始计算……”
“如何将这样的牺牲,锻造成我们最锋利的武器!”
第135章 看!那从云端坠落的飞鹰!
飞鹰国堪萨州,原警卫队驻地,现在成了【自由飞鹰】的营地。
对于飞鹰来说,今天是世界末日的第三个礼拜天。
但格雷森-阿尔诺并没有感到绝望,相反,他今天心情好极了。
作为议员的格雷森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领带。
尽管他昂贵的西装上沾着没完全洗去的血渍。
但这并不影响他脸上那副悲天悯人又充满决断力的表情。
在他身后是临时搭建的高台,更远处是铁丝网、沙袋和荷枪实弹的守卫。
其中不少人眼神锐利,动作间带着远超常人的力量和速度。
他们都是注射了【启明药剂】并成功吸收了少量变异生物基因码的“新人类”,自称为“进化者”。
这些人是格雷森手上的尖兵,也是他立足于此最大的倚仗。
“啊……我的同胞们!”
格雷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营地,也通过卫星网络向周边地区广播:
“旧的秩序已经崩塌!”
“圣城的那帮官僚和将军们躲在深深的地下掩体里,早已抛弃了我们!”
“他们无力应对这场灾难,甚至无法保护自己!”
台下,是黑压压一片惶恐不安的难民。
他们从附近城镇逃难至此,衣衫褴褛,面带饥色,眼神麻木而恐惧。
营地的条件很简陋,食物、药品、干净的水都极度短缺。
只有台上的格雷森,还有他周围的进化者油光满面,像是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希望并没有泯灭!”
格雷森张开双臂,声音充满蛊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