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妻子道:“后园里那匹白马,是哪里的?”
妻子回答道:“是东土取经的和尚,昨晚至此借宿。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顿晚斋,教他在草团瓢内睡哩。”
那厮闻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那几个冤家,如今在我家里!”
众贼都问道:“哪个冤家?”
那厮道:“就是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如今来我家借宿,现睡在茅草屋里!”
众贼道:“好!很好!拿住这些秃驴,一个个剁成肉酱!一则,能得那行囊白马,二来,也与我们老大报仇!”
那厮道:“且莫声张,你们先去磨刀。等我煮饭熟了,大家吃饱些,再一齐下手。”
那些贼也是当真听话,磨刀的磨刀,磨枪的磨枪。
那老儿听得此言,惊得魂不附体,悄悄的走到后园,叫起唐僧四位道:“我那不孝孩儿,领一众山贼来了,知道你们在此,意欲图害哩!老头我念你们远来,不忍伤害,快早收拾行李,我送你往后门出去吧!”
唐僧听了,战兢兢的叩头谢了老者,即唤八戒牵马,沙僧挑担,行者拿了九环锡杖。
老者打开后门,放他们去了,依旧悄悄的来前面堂屋睡下。
却说那厮们,磨快了刀枪,吃饱了饭食,此刻已经是五更天了,他们趁着晨曦光芒,一齐来到园中来看。
却发现,唐僧四人都不见了。
即忙点灯着火,寻找多时,四下里毫无踪迹,但见后门开着。
一时间,都喊道:“从后门跑了!跑了!”
也不知谁,发了一声喊。
“还愣着作甚,快追上去,将他们抓回来!”
一个个,登时如飞似箭,往西方直赶到日出时分,方才望见唐僧。
那唐僧忽听得背后一阵喊声,回头观看,后面有二三十人,枪刀簇簇的追赶来。
登时便叫:“徒弟啊,贼兵追至,怎生奈何!”
悟空却丝毫都不慌,反而笑道:“放心!放心!老孙这就了结他们去!”
唐僧立刻勒马,劝道:“悟空,切莫伤人,只吓退他便可。”
悟空哪里肯听?
急掣棒,回首相迎,喝道:“列位,哪里去?”
众贼追上来,开口骂道:“秃厮无礼!还我大王的命来!”
只见这些山贼,上前围了个圈子,把悟空团团的围在正中间,一个个举枪举刀,对着悟空乱砍乱搠。
悟空见了,把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把那伙贼打得星落云散,打着的就死,碰着的就亡;着的骨折,擦着的皮伤。
眼疾手快的,勉强跑脱几个。手脚痴慢的,全都见了阎王!
唐僧在马上,亲眼看到悟空打倒许多人,慌的放马奔西,不敢久留。
猪八戒与沙和尚,紧随鞭镫而去。
悟空却在原地,逼问那不死带伤的贼人,喝道:“哪个是那杨老儿的儿子?”
那贼哼哼唧唧,告饶道:“爷爷,那穿黄衣的是!”
悟空上前,夺过刀来,把个穿黄衣的割下头来,血淋淋提在手中。
这才收了铁棒,拽开云步,赶到唐僧马前,提着头,冷笑道:“师父,这是杨老儿的逆子,被老孙取下首级来了。”
唐僧见了,惊惧交加,慌得跌下马来,开口骂道:“这泼猢狲,要吓死我么!快拿开!快拿开!”
第222章 师徒同生嫌隙,唐僧驱逐悟空
八戒见唐僧如此惶恐,急忙冲上前,将人头一脚踢下路旁,使钉钯筑些土盖住了。
沙僧也放下担子,搀扶着唐僧,安慰道:“师父请起。”
唐僧在两人的扶持下,终于缓过了一口气,定住了心神。心中,却是又恼又恨,又惧又怕!
恼的是,悟空不听人言,一意孤行,害了这许多人命。
怒的是,此厮如此不服管教,把师父的话当耳旁风,而屡次三番的口出讥讽之语,实在可恨!
惧的是,自己肉身凡胎,虽然有一些微末修为,却也不过是最低级的真人境界,比之观音禅院的金池老僧,也强不到哪里去,如何敌得过悟空?
怕的是,这猴子完全不把人的性命当一回事,行事狠辣、毫无慈悲,跟吃人的妖魔有什么区别?自己身为人族,面对悟空这种杀人如麻的妖族,如何不怕?
一时间,唐僧恨不得自己也会个厉害法术,能够好好整治一番悟空。
但因为刘伯钦的影响,他如今并不会紧箍咒,悟空也没戴上金箍。因此,唐僧只能指着悟空鼻子,端着师父的架子出来,一通恶言恶语的咒骂。
悟空听得耳红面赤,恼怒不已,又不敢当真对唐僧动手,只得喊道:“师父,莫念!莫念!你这言语,听得俺脑袋疼!”
唐僧哪里肯放过悟空,直接拿出了自己平日里念经的水磨工夫,把悟空从大闹天宫到五行山下,再到取经以来的所有经历,凡是有错的全部数落一遍,没错的也要警告再三。
甚至翻来覆去的翻旧账,辱骂悟空。
悟空气的翻筋斗、恼的竖蜻蜓,只感觉脑袋一阵阵疼痛难禁,只得乞饶道:“师父饶我罪吧!莫要再念!我已知错了!”
“你若能知错,太阳要打西边出来!”
唐僧听见悟空认错,这才停了辱骂,开口喝道:“我与你没话说了,也不要你跟了。似你这凶恶的太岁、害人的妖魔,我哪里敢收你当徒弟!?你回去吧!”
悟空一听这话,心中一惊,连忙磕头道:“师父,怎么忽然就赶我走?”
唐僧冷声道:“你这泼猴,凶恶太甚!毫无佛门慈悲之心,更不是个取经之人。昨日在山坡下,打死那两个贼头,我已怪你不仁。昨晚到老者之家,蒙他赐斋借宿,又蒙他开后门放我等逃了性命,如此恩义,我等尚未偿还!”
“虽然他的儿子不肖,但又当真害不得我们性命,你不该就枭他首,如此的薄情寡义!再者,你又杀死这么多人,坏了这么多生命,伤了天地多少和气?自从西行以来,我屡次劝你慈悲向善,你却屡教不改,更无一毫善念!”
“若还让你跟在身边,不知还要惹下多少杀孽,让我背下多少骂名!纵然去了西天,佛祖怪罪下来,也取不得真经!既如此,要你这泼猴何用?快走!快走!免得我心中恼怒,又要骂你!”
悟空闻言,又恼又怒,又羞又怕,只感觉自己随手打死一些山贼恶人,这白胖师父就浑然不念师徒之情,更不理会自己多次救他性命,解他危难的恩情!
想到这里,悟空一时间也是万念俱灰,开口道:“莫要再说了!我去便是!”
言毕,翻了个跟头,架起一路筋斗云,无影无踪,登时就不见了。
这正是: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
却说悟空悲愤交加、恼恼闷闷,驾云在空中。
欲回花果山水帘洞,又恐本洞小妖见笑,说他出尔反尔,不是个大丈夫。
欲待要投奔天庭,做个神仙天官,又恐天庭里派系斗争、势力复杂,不容自己久住。
欲待要投海岛,却又羞见那三岛诸仙,怕他们多嘴多舌,暗中嘲笑。
欲待要奔龙宫,去见那海中老友,心中又暗暗不服,自己如此英雄人物,如今居然无处可去,要去求告龙王收留。
一时间,悟空停在云端,真个是无依无倚,苦自忖量。
呆立片刻之后,悟空叹息一声。
“罢!罢!罢!我还是去见师父吧,受一些委屈、侮辱算什么?修个正果金身,才是正事哩!”
心中自我开解之后,悟空遂按下云头,径至唐僧马前垂手侍立,开口道:“师父,饶了弟子这一遭吧!以后,再不敢行凶作乱,一定秉承师父教诲。无论如何,还得我保你去西天哩。”
唐僧见了,冷冷看了猴子一眼,兜住马,便开口骂他。
颠来倒去,又骂了有一个多时辰,把悟空骂倒在地,捂着脑袋痛苦难忍,好似被千百只毒蜂蛰了脑袋一样,嗡嗡胀痛。
唐僧见悟空倒地翻滚,方才停住了口,冷声道:“你不回去,又来缠我作甚?”
悟空连忙讨饶,道:“莫念了!莫念了!师父,我跟你一起处过这许多日子,只怕没有我,你去不得西天!”
唐僧本想看看猴子能说出个什么,若是态度恭敬、语气诚恳,倒也并非不能饶他。
毕竟一路西行,悟空的神通广大、力敌诸魔,唐僧也都看在眼里,知道八戒、沙僧都是不济事的,全靠悟空降妖除魔。
少了他,西行之路定然骤生危险。
然而,这种事情唐僧心里知道,三个徒弟也心中清楚,但却万万不能拿在台面上说!
若是悟空这么一威胁,唐僧就认下了,那么以后悟空定然趾高气昂,咒骂唐僧这个老和尚没有他齐天大圣的帮助,唐僧这辈子都去不了西天,取不得真经!
届时,师徒尊卑的位置,多半是要颠倒过来,这让唐僧如何能忍受?
宁愿死在妖魔手中,唐僧也不能受此侮辱!
当即,唐僧便厉声发怒道:“你这猢狲杀生害命,连累了我多少?如今任你舌绽莲花,十分狡辩,我也不能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西天,不干你事!就是死在半路上,被哪个虎豹豺狼、妖魔鬼怪吃了,也是我自己命该如此!快走快走!若迟了些儿,我又要骂你,这番决不住口,把你脑浆都骂出来!”
此言一出,悟空登时醒悟,自己实在不该说出那样的话,深深得罪了唐僧。
但是,刚才悟空头晕脑胀,哪里分辨得出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恼怒,见唐僧铁石心肠,再不肯宽容,没奈何,只得又驾筋斗云,起在空中。
正要离去,悟空忽然省悟,想道:“这唐僧不要我,却不一定是他说了算。我是观音菩萨钦点的大徒弟,唐僧也受了菩萨点化大恩,算是半个师父。我如今无处可去,无计可施,为何不去南海普陀崖紫竹林,去跟观音菩萨求助?”
好大圣,立刻拨回筋斗,不消一个时辰,早至南洋大海。
望着下方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
忽见木叉行者,迎面走来,对悟空作礼道:“大圣,何往啊?”
悟空道:“要见菩萨。”
木叉便引行者,到了潮音洞口,又见善财童子迎上来,拱手作礼道:“大圣,何来啊?”
行者又说道:“有事要告菩萨。”
善财听见一个‘告’字,当即笑道:“好刁嘴猴儿!你这委屈巴巴的模样,多半就是我拿住唐僧时,你来找菩萨告状的样子哩!你可知道,我菩萨是个大慈大悲、大愿大乘、救苦救难、无边无量的圣善菩萨。她能有什么不是之处,你要告她?”
悟空满怀闷气,一闻此言,回想起当时唐僧落难,自己被红孩儿火烧烟熏的一幕,心中怒火发作,咄的一声,把善财童子喝了个倒退。
悟空喝道:“你这个背义忘恩的小畜生,着实愚鲁!你那时节作怪成精,我请菩萨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你得了这等极乐长生、自在逍遥,又与天同寿,还不拜谢老孙,怎么还这般侮慢讥讽我!”
悟空道:“我是有事来告求菩萨,怎么到你口中,说我刁嘴要状告菩萨?”
善财童子见悟空发怒,终于瞧出悟空今日神色不善,心中早已经恼怒异常。知道不能像平时那样,跟悟空嬉笑玩闹,当即便收敛了神色,陪了个笑,说道:“还是个急猴子,我与你开玩笑,你怎么就变脸了?”
正说话间,只见白鹦哥在二人头顶上飞来飞去。
二人知是菩萨呼唤,木叉与善财便走在前面引导,引着悟空来到宝莲台下。
悟空望见莲花台上,圣洁端坐、容貌甚美的观音菩萨,当即倒身下拜,止不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
菩萨见悟空如此委屈落泪,立刻教木叉与善财把他扶起来,柔声道:“悟空,有什么伤感之事,明明白白说给我听。莫哭莫哭,我定与你救苦消灾。”
这一副师门尊长的慈悲模样,让悟空心中一软,当即垂泪再拜,这才开口道:“当年弟子为人,菩萨也是知道的,可曾受过谁的气?服过谁的软?”
“自蒙菩萨解脱五指山灾难,我便秉教沙门,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弟子一路上,舍身拼命、救解他的魔障。其中艰难困苦,就如老虎口里夺脆骨、蛟龙背上揭生鳞。只指望去了西天,能归真正果、洗业除邪。怎知,那老和尚背义忘恩,罔顾了弟子一片忠心,更全无体谅之意!”
观音菩萨听了,便说道:“你且仔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悟空立即将那打杀草寇的前后始终,仔细陈述了一遍。
又说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各种辱骂自己。又连续赶走他两次,让自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来告诉菩萨。
观音菩萨听了,心中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当即开口道:“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为僧,决不轻伤性命。你有无量的神通、齐天的手段,何苦生出许多嗔怒,打死这些草寇!草寇虽是不良,到底是个人身,不该打死。”
菩萨说道:“西行路上,那些妖禽怪兽、鬼魅精魔,你把他们打死,是你的功绩。这人身打死了,便是你的不仁。遇到这种情况,只需使一些手段,退散了这些劫匪,自然便能救了你师父。因此,据我公平论述,还是你的不善居多。”
悟空听了,噙泪叩头,开口道:“纵是弟子不善,也当将功折罪,不该这般驱逐我。万望菩萨舍大慈悲,卸了我这差事,放我仍往水帘洞逃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