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接钵盂在手,吩咐沙僧道:“贤弟,万万不可再往前走!在这里,好生保护师父稳坐于此。待我化斋回来,再往西边去。”
沙僧闻言,拱手称诺。
悟空又向唐僧吩咐道:“师父,再往西边走,凶多吉少!你切莫动身乱走,俺老孙化斋去了。”
唐僧应道:“知道了,你不必多言。但要你快去快来,我在这里等你。”
悟空转身欲行,心中又莫名涌现出一股不安。
当即又走了回来,说道:“师父,我知你没什么坐性,我与你个安身法儿。”
即取金箍棒,幌了一幌,将那平地下周围画了一道圈子,请唐僧坐在中间。
又让八戒、沙僧二人侍立左右,把马与行李都放在身边。
这才对唐僧合掌道:“老孙画的这圈,强似那铜墙铁壁,凭他什么虎豹狼虫、妖魔鬼怪,俱莫敢近!但只不许你们走出圈外,只在中间稳坐,保你无虞。但若出了圈儿,定遭毒手!切记切记!”
唐僧依言,师徒三人俱都端然坐下,都不乱动。
悟空这才起了云头,去寻村庄化斋。
他一直南行,忽见那古树参天之处,乃一村庄舍。
悟空按下云头,仔细观看,但只见:雪欺衰柳,冰结方塘。
疏疏修竹摇青,郁郁乔松凝翠。几间茅屋半装银,一座小桥斜砌粉。篱边微吐水仙花,檐下长垂冰冻箸。飒飒寒风送异香,雪漫不见梅开处。
第201章 贪小便宜吃大亏
悟空落了地,随意举步,到处观看庄园景色。
只听得‘吱呀’一声,柴扉响处,走出一个老者。
此人手拖藜杖、头顶羊裘、身穿破衲、足踏蒲鞋,手中拄着杖,仰身朝天道:“西北风起,明日便要晴了。”
话音未落,后边跑出一个哈巴狗儿来,望着悟空,汪汪的乱吠。
老者这才转过头来,看见悟空手中捧着钵盂。
悟空趁机,上前躬身打个问讯,开口说道:“老施主,我和尚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适路过宝方,我师父腹中饥馁,特造尊府募化一斋。”
老者闻言,先是点了点头,又将手中拐杖顿了一顿,开口道:“长老,你先别急着化斋,你知不知道,你走错路了?”
悟空一愣,摇头道:“不知。”
老者说道:“往西天去,有一条大路,在那正北方。此间,到那里足有千里之遥,你还不赶紧去找大路?怎么跑来这里了?”
悟空闻言,当即笑道:“你说的不错!大路就在北方一千里外,我师父现如今,就在那条大路上端坐,等我化斋哩。”
那老者听了,翻了个白眼,道:“这和尚,又胡说了。你师父在大路上等你化斋,似这千里之遥,就算你走的再快,也须得六七日,走回去又要六七日。这么久,不饿坏了他?”
悟空笑道:“不瞒老施主,我刚刚离开师父,还不上一盏热茶的功夫,就走到此处。如今化了斋,还要赶紧回去,给师父午斋吃哩。”
老者见悟空这一番说辞,不似作假,心中不免有些害怕,惊恐道:“这和尚是鬼!是鬼!”
急抽身,就往里走。
悟空上前,一把将他扯住,笑道:“施主,哪里去?有斋,就快化些儿来!”
老者遮住脸,连连摇头,说道:“不方便!不方便!你去别家转转吧!”
悟空又笑道:“你这施主,好不懂事!你说我离此有千里之遥,若再转一家,却不又有千里?若是这样,真是要饿死我师父哩!”
那老者听了,说道:“实不瞒你说,我家老小六七口,刚刚淘了三升米下锅,还未曾煮熟。你且到别处去转转。”
悟空听了,也不客气,直接说道:“古人云,走三家不如坐一家。俺老孙就在此等一等吧。”
那老者,见悟空纠缠得紧,心中恼了,举起藜杖就打。
悟空丝毫不惧,被他照光头上打了七八下,只当与他挠痒。
那老者见了,瞪大了眼睛,说道:“这是个铁头的和尚!”
悟空笑道:“老官儿,凭你随便来打!只是,你要记得打了多少杖数,一杖一升米,咱们慢慢算来。”
那老者闻言,急忙丢了藜杖,跑进去把门关了,口中只嚷:“有鬼!有鬼!”
慌得那一家儿老小,都战战兢兢,把前后门俱关上。
悟空见他关了门,心中暗想:“这老贼,刚才说淘米下锅,正在火上蒸煮。也不知是虚是实。常言道,道化贤良释化愚,我也不跟他一番计较。且等老孙,进厨房去看看。”
好大圣,捻着诀,使个隐身遁法,径走入厨中看处。
果然,那锅里气腾腾的,煮了半锅干饭。
悟空上前,就把钵盂往里一桠,满满的桠了一钵盂熟米,即驾云回转不题。
却说唐僧坐在圈子里,等待多时,也不见悟空回来。
他便捂着肚子,欠着身,朝着悟空离去的方向,一脸愁怅之色的望着。
口中还说道:“这猴子,往哪里化斋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八戒在旁听见,立刻笑道:“谁知道,他往哪里玩耍去了!化什么斋,却教我们在此坐牢!”
唐僧听了,问道:“为何说是坐牢?”
八戒解释道:“师父,你原来不知道这件事啊。古人所说的‘划地为牢’,就是在地上画一个圈,让犯人在里面做牢哩。”
说着,八戒伸出手来,朝着悟空在地面上画的圈指了指,口中继续说道:“他将棍子划了圈儿,还说这圈强似铁壁铜墙!可是,虎狼妖兽若是真来了,这区区一个圈,如何挡得住?只是让我们这三人一马,白白送与妖怪吃罢了。”
唐僧听了,也朝着地上的那个圈看了一眼,心中不免有些狐疑。
显然,唐僧心中也不相信,这一个圈,竟然就有如此大的能耐。
念及于此,唐僧便对八戒问道:“悟能,那依你的意思,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八戒心中早有思量,立刻回答道:“师父,您瞧,此间又不藏风、又不避冷,这大冬天的,吹得我们几个直打哆嗦。若依俺老猪,咱们只该顺着路往西走。等师兄化了斋、驾了云,他必然顺着大路赶来。若有斋饭,咱们就吃了再走。总好过,坐在这里吹风受寒,冻得脚冷!”
唐僧闻此言,当真就是晦气星进宫,竟然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当下,便依着呆子,一齐出了圈外。
沙僧见唐僧、八戒如此行事,也不敢劝诫,只是沉默的牵了马。
八戒将行礼担子扛起,跟在唐僧身后,顺着大路步行前进。
不一会儿,就到了那亭台楼阁之所。
三人抬头看去,此处原来是个坐北向南之家。
门外,八字粉墙,还有一座倒垂莲升斗门楼,都是五色装的,那门儿半开半掩。看起来,像是个大户人家。
八戒就把天马,给拴在了门枕石鼓上。沙僧也歇了担子,唐僧怕冷畏风,便坐于门限上。
八戒朝双手呵了一口热气,一边飞眼去看府邸的高大门楣,一边口中说道:“师父,这府邸看着豪华气派,想必是个公侯之宅、相辅之家。这前门外,也没有个仆人,想必此刻都在里面烤火取暖哩。这样,你们先在门外坐着,让我进去看看。”
唐僧听了,便叮嘱道:“八戒,你要仔细呀!莫要冲撞了人家。”
呆子道:“我晓得,自从归正禅门,这一向也学了些礼数,不比以前村莽之夫的时候。”
只见那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伸手整一整身上的青锦直裰,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举步走入门里。
只见门里是个庭院,庭院里有三间大厅,帘栊高控,静悄悄全无人迹,也无桌椅板凳之类的家具。
八戒转过屏门,往里又走,乃是一座穿堂,堂后还有一座大楼,那楼上窗格半开,隐隐见一顶黄绫帐幔,是一张床。
呆子心中想道:“想是有人怕冷,还在床上睡哩。”
他也不顾礼数,直接拽步走上楼来,用手掀开被子看时,把呆子吓了一个踉跄。
原来,那帐里象牙床上,白媸媸的一堆骸骨,骷髅有巴斗大,腿挺骨有四五尺长。
呆子定了性,止不住腮边泪落,对骷髅点头叹息:“你呀,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元帅体,何邦何国的大将军!当时豪杰争强胜,今日凄凉露骨筋。不见妻儿来侍奉,那逢士卒把香焚?谩观这等真堪叹,可惜兴王霸业人。”
八戒正感叹呢,又见那帐幔后有火光,一幌而过。
呆子心中想道:“想必是有侍奉香火之人,在后面躲着哩。”
急转步,走过床帐观看,却是穿楼的那扇窗户里,正在发出一阵珠光宝气。
八戒立刻走了过去,发现那壁厢里,有一张彩漆的桌子,桌子上乱搭着几件锦绣绵衣。
呆子伸出手,提起来看时,却是三件纳锦背心儿。
他也不管好歹,径直拿下楼来,出厅房,来到门外喊道:“师父,这里全没人烟,是一所亡灵之宅。老猪走进里面,直至高楼之上,看到那黄绫帐内,有一堆骸骨。隔壁的楼上,还有三件纳锦的背心,被我拿来了。”
说到这里,他献宝一样的把三件衣服,都拿到了唐僧面前,说道:“也是我们一程儿造化,此时天气寒冷,正好穿上御寒。师父,你且脱了褊衫,把它且穿在底下,受用受用,免得吃冷受冻。”
说着,便要上手帮唐僧脱衣服。
唐僧见到此幕,立刻摇头道:“不可不可!官府有律:公取窃取皆为盗!倘或有人察觉,赶上我们,押送当地官府,断然是一个窃盗之罪!还不快送进去,与他搭在原处!”
言毕,唐僧一脸凛然正气之色,说道:“我们在此,只是借着这个避风口,坐上一坐,等悟空赶来之后,便继续往西走路。咱们出家人,不要这等爱占小便宜!”
八戒听到这番训斥,一脸的不以为然,说道:“师父,莫说这四顾无人,连个鸡啊狗啊的都没有。我拿了这三件衣服,也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又有谁会告我?又有什么证据?这些东西,就如同我们在大路上捡到的一般,哪里论什么‘公取窃取’的罪名!”
唐僧听了,严厉呵斥道:“你糊涂啊!虽是人不知,但天知地知!上古圣人曾有训言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你趁早送去还他,莫爱这种非礼之物。”
那呆子却浑然不听,只是对唐僧笑道:“师父啊,我自从跌落凡间、脱胎为人,也只穿过几件寻常背心,从不曾见这等纳锦的稀罕物。你若不穿,且待老猪穿一穿,试试新,捂一捂发凉受寒的脊背。等师兄赶过来,我就脱了还他,咱们继续走路。”
沙僧听了,也上前说道:“既如此说,那我也穿一件儿。”
两个人,便站在大门前,一齐脱了上盖直裰,将两件背心套上。
才紧了束腰的带子,也不知怎么,忽然就站立不稳,扑的一跌摔倒在地。
原来,这背心儿就好似捆绑犯人的绳索,霎时间,就把他两个人全部都背着手,捆翻在了地上。
慌得个唐僧跌足报怨,急忙上前来解绳子,又哪里解得开?
三个人在大门前吆喝之声,不绝于耳,却早惊动了此地的魔头。
原来,那座器宇轩昂的楼房府邸,果是妖怪点化的,平日专在这里骗过路行人。
妖怪正在洞里坐着呢,忽闻得外面传来一阵怨恨之声,急出门来看。
一眼就瞧见,自己布下的陷阱,又捆住两个人了。
妖魔即唤一群小妖,同到那洞府外面,收了楼台房屋的幻境,一把将唐僧搀住,顺手让小妖去牵了白马、挑了行李,将八戒沙僧一齐捉到洞里。
老妖魔登台高坐,摆开架势,下方一众小妖一起拥上前来,把唐僧推近妖魔的面前,让他跪伏于地。
妖魔这才开口,问道:“你是哪里的和尚?怎么这般胆大,青天白日的就跑来偷盗我的衣服?”
唐僧闻言,眼角滴泪,开口解释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的,因腹中饥馁,着大徒弟去化斋未回。我不曾依得他的言语,误撞了您的仙庭,在门外避风。”
“没想到,我这两个徒弟爱占小便宜,偷偷拿出这几件衣物。贫僧决不敢坏心,立刻就让他们送还本处。奈何,他们不听吾言,非要穿这两件衣服,说要暖一暖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机关,把贫僧拿来了。”
说到这里,唐僧合了掌,抬头望着上方的妖魔,开口乞求道:“万望慈悯,留我残生,去求取真经,永注大王恩情,回东土千古传扬!”
那妖魔听了,开口笑道:“我这里常听得人言:说是吃了唐僧一块肉,白发还黑,齿落再长,能得永生!今日有幸,你不请自来,居然还指望我饶你哩!”
说到这里,妖魔眼珠子转了一转,又开口问道:“你那大徒弟,叫做什么名字?往何方化斋去了?”
八戒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故意开口称赞道:“妖魔,你听着!我师兄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
“什么?孙悟空!”
那妖魔听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登时有些悚惧。
他口内不言,心中却暗想道:“久闻那厮神通广大,如今不期而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