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没想到,自家师父居然有真本事,能说出这番透彻明了、内藏璇玑的话来!
只听莲花洞里,唐僧的声音依旧温润尔雅,透人心脾。
“我佛法门,核心直指心性,明心见性,彻悟缘起性空。万法本无固定自性,因缘和合而生,因缘消散而灭,一切悲欢荣辱、肉身形骸,皆是虚妄幻象。修行不求色身永驻,不恋天界享乐,只求破除我执、断除烦恼,证得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的涅实相。涅非死寂、非虚无,乃是清净自在、圆满无碍的真实境界。”
“更重要者,佛法从不独善其身。道家虽有清净无为、顺应自然之旨,却多偏于自我逍遥;而佛家讲究自利利他、自觉觉他。观世音菩萨寻声救苦,千处祈求千处应;地藏菩萨立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十方诸佛,无不以度化众生为根本愿力。不为自身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这份无边大悲,是道法所不及的至高境界。”
听到这话,饶是悟空也不由得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金角、银角更是眉头紧皱,面色严肃。
他二人也没想到,唐僧的辩论水平居然如此之高,仅仅是一开始的立论,就立的如此扎实雄浑,有理有据。
而唐僧,显然还没有说完。
只听唐僧继续说道:“纵观历代帝王,多信道家方术:秦始皇求仙入海,终究沙丘病逝;汉武帝沉迷丹药,引发巫蛊大乱;乃至我大唐前朝君主,亦有服食金丹、求长生而反速亡者。此皆因执着外法、不重心性所致。道家之术,炼丹、符、驱神、役鬼,皆是形而下之术,神通再强,若无慈悲约束,只会滋生祸乱。二位仙童身为老君座下弟子,本应清修守道,却下凡为妖,依仗法宝横行,正是神通无德、道法偏失的明证。”
“贫僧西行万里,不求自身成佛,只求取回大乘佛法,教化东土万民,令百姓明善恶、知因果、断烦恼、离苦难。佛法包容万象,慈悲无边,普度不分贵贱、不分人妖、不分贤愚。是以贫僧断言:佛道相较,佛法为究竟,为圆满,为至高。”
这番话说完,唐僧便缓缓落座,神情淡然,大气都不喘一口。
但他刚才却直接讥讽金角、银角下界为妖,作乱一方。这话说的可真不怎么好听。
就在其余众人,还在回味唐僧刚才的话时,一声冷笑忽然响起。
却是金角拍案而起,身躯前倾直视唐僧,气势压人。
“好一个满口慈悲、故作高深的唐三藏!真是巧舌如簧,颠倒本末!我久随道祖、常闻大道,今日便替我道家,拆穿你佛门虚妄!”
顿了顿,金角傲然而立,说道:“道为天地本源,万法之宗,先于天地,早于诸佛;佛法不过西土旁门,根本不配与道法比肩!”
“《道德经》有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道,是宇宙之根、万物之源,无始无终,无形无相,化生天地,孕育生灵。”
“你口中诸佛菩萨,皆是道气所化,受大道庇佑方能存在。你说道家只求长生、未脱轮回,简直荒谬至极!我道家修行分三境:下士炼形,求延年益寿;中士炼气,求神游太虚;上士炼神,炼虚合道。真正得道之人,与道合一,道无生灭,人亦无生灭,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永恒自在,岂是你那虚无缥缈的涅可比?”
这番话,亦是掷地有声,震动全场。
刘伯钦也不由得对金角侧目相看,这个道童居然也深通道法,能讲出这么一番话来。真不愧是耳濡目染,久在道祖身边随侍的弟子,真有一些本事在身!
一旁,只听金角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你说道家无慈悲、独善其身,更是睁眼说瞎话!”
“上古女娲炼石补天,救苍生于浩劫;伏羲画八卦定乾坤,神农尝百草济万民;皆是我道门圣神。老子著五千真言,教化世人,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无为而治,令百姓安居乐业、顺天而行,此乃天地大德,是实实在在的护生之慈。反观你佛门,劝人出家、不事耕织、不续人伦,空讲来世福报,却不顾当世饥寒,令无数百姓抛家弃业,消极避世,何谈普度!?”
第149章 激烈争辩
空旷的莲花洞内,金角雄浑有力的声音四处响彻。
“再论神通与根基,你那大徒弟孙悟空,一身本事皆来自我道家!火眼金睛,八卦炉中炼出;铜皮铁骨,九转金丹铸就;大闹天宫无人能敌,亦是我道祖金刚琢出手方才降服。若无我道家道法、法宝、金丹,你师徒早已魂飞魄散,何来西天取经?如今反倒贬低道法,忘恩负义,可笑可叹!”
此言一出,孙悟空脸色明显有些不太好看,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毕竟,他当初大闹天宫,在兜率宫里确实吃了许多金丹。这些金丹被他体内三昧真火炼成一块,彻底成就了他那金刚不坏之躯。
只是,金角所言自己一身本领出于道家,就未免瞎说了。
菩提祖师所在的方寸山,虽然外表是道门模样,师兄弟们也都是道人打扮。但究其根源,菩提祖师一身修为兼通儒释道三家,传功授法并无门派之别。
从这一点来说,金角多少有些妄自尊大了。
不过,孙悟空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而是静听金角接下来的一番话。
只听金角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唐僧,你言神通误用,可你徒弟一路西行,棒杀小妖、打杀生灵无数,难道不是依仗神通?你自己迂腐懦弱,却嘲讽我道家至宝神通,实属可笑。”
“总而言之:道为本,佛为末;道为体,佛为用。道法横贯万古,孕育天地;佛法只是西域支流,依附而生。道家至高,佛门居下,乃是天地定数,不容辩驳!”
言毕,金角坐了回去,自斟自饮,颇有自得之色。银角也是拍案附和,众多小妖更是齐声呐喊助威。
面对这一幕,唐僧却依旧是老神在在,甚至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串佛珠,在手中轻挑慢捻,上下拨动。
等洞内喧杂声音告一段落之后,唐僧这才缓缓开口。
“金角仙童所言,听来似乎有些道理。不过贫僧有两个问题,还望如实相告,以解在下困惑。”
“什么问题?你且说来听听。”金角应道。
“第一问,仙童称与道合一便是永恒自在。请问大道本身,可有知觉?可有慈悲?若大道无知无觉,与顽石枯木何异?得道之人与之合一,岂非变得冰冷无情?若大道有知有觉,便会受因缘牵动,不再独立不改,岂非自相矛盾?反观涅境界,常乐我净,慈悲与智慧圆满,随缘度化众生,岂非远胜无情之道?”唐僧问道。
金角听了,皱眉不语。
唐僧继续开口道:“第二问,仙童称道家慈悲是顺应自然、无为而治。若世间洪水滔天、百姓流离、妖魔作乱,道家是顺应天灾任其灭亡,还是出手救世?大禹治水、商汤祈雨,皆是有为救世之举,可见道家亦非真无为。二位仙童本应循道而行,却下界为妖、掳掠僧人、欲害性命,这便是你们口中的大道慈悲吗?”
听到这些问题,金角沉吟不语,一时间不能回答。
倒是旁边的银角,双目圆睁,气势汹汹的起身喝道:“你这和尚,只会咬文嚼字、搬弄史书!我也三问,你若答不上来,便乖乖入笼受蒸!”
“第一问,你佛门核心讲缘起性空。那缘起是有是空?若是空,万物无从生起;若是有,万法皆空便是谎话。你又说众生皆有佛性,佛性是有是空?说空说有皆不对,只能一句‘不可思议’搪塞,这不是自欺欺人是什么?”
“第二问,你张口闭口普度众生,可西天路上多少祸根皆出自佛门!黄风怪偷灵山清油,观音禅院劫杀过路行商,狮驼岭更是吃人无数!这些妖物不是佛门坐骑便是亲眷,佛门号称慈悲,为何放任其下界为祸?害死万千百姓,这便是你口中的救苦救难?”
“第三问,你说涅永恒、脱离轮回。佛涅后,可会再返世间?若会,便仍在轮回;若不会,便是舍弃众生,何谈慈悲?地藏菩萨立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誓言,可众生贪嗔痴无尽,地狱永无清空之日,他便永世不能成佛,这般修行有何意义?不是自我束缚又是什么?”
这三个问题,如连珠炮弹一般的飞出,显然这些鄙夷、蔑视的看法,早就在银角心中盘亘。
今日借此辩论,他也是毫不掩饰的尽数说出,就是为了驳倒唐僧!
但唐僧听了这番话,却神色从容平静,口气淡淡的开口回答。
“银角仙童所问,皆是佛门常义,贫僧一一作答,不藏不隐。”
“其一,佛门所言空,绝非顽空、断灭空,而是缘起性空。一切事物因缘聚合则现,因缘消散则灭,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故名为空;正因性空,方能随缘显现,便是缘起。缘起与性空一体不二,非对立矛盾。佛性亦是如此,非空非有,是众生本自具足的清净本心,如乌云蔽日,太阳从未消失,只是被烦恼遮蔽,拨开迷雾,佛性自显,并非逻辑矛盾,而是修行实证。”
“其二,西天诸妖下凡,应是取经磨难,亦是消业之举。妖物本有宿业,借下界作乱受罚,消弭罪障。无论他们本领有多大,作恶有多深。最终也会尽数伏罪,还清孽债!此乃佛门不舍一人的慈悲。”
“其三,佛有法身、报身、化身,涅只是肉身示寂,法身常住虚空,无处不在,随缘救度,不来不去,不生不灭。地藏菩萨并非不能成佛,而是不愿成佛,甘愿留在最苦之地,替众生受苦,这份牺牲与担当,正是慈悲的极致。反观道家金仙,只顾自身逍遥,何曾甘愿为众生入地狱受苦?”
这三个回答,其实并不完美。
有些是狡辩,有些是臆测。但不得不说,唐僧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毫不避让的回答了三个问题,单从临场表现来看,已经在金角、银角之上了。
“强词夺理!皆是文字狡辩!什么一体不二、什么法身常住,全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空话!”
银角强行提起一口气,厉声喝道:“我再问你,三界主宰乃是玉皇大帝,受我道祖册封,统领诸天。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玉帝宣召如来前来救驾,如来不过是臣子奉命,岂能凌驾于天庭与道门之上?封神一战,三百六十五位正神皆为道门弟子,天庭仙班尽是道家根基,佛门不过是一方净土,凭什么说佛法更高?”
“你说妖物是磨难,那狮驼国一城百姓惨遭吞噬,难道也是磨难?无数人命灰飞烟灭,只用来考验你师徒,佛门慈悲何在?分明是草菅人命!”
此言一出,唐僧也不禁微微皱眉。
这狮驼国、狮驼岭,已经是银角连续两次提起了。
而且每一次提起,都是堪比流沙国覆灭的惨烈景象,一国百姓居然都被吃光了!
这狮驼岭他根本没去过,更不知道西行路上,居然有这么一个厉害魔窟。
看来,以后西行路上,必须要多多小心。或许,也可跟全知全能的刘伯钦前辈打探一下消息?
就在唐僧心中微微有些走神的时候,旁边又响起了银角的声音。
“你那西方极乐世界,世俗之中有几个凡人亲眼见过?又有几个凡人亲身去过?对于他们而言,全是凭空编造的幻境!而我道家天宫、仙山、洞府,皆是真实存在,遍布名山大川、历历在目,岂是虚妄?”
“单从这一点来看,我道教影响力就应该在你们佛门之上!”银角喝道。
唐僧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极乐世界是阿弥陀佛四十八愿成就,历代往生案例数不胜数,慧远大师结社往生、善导大师念佛放光,皆是史实。大道无形,肉眼岂能尽观?仙童口中的凡人,若只信眼见为实,反倒是道心浅薄,不识玄理。”
此言一出,沉默许久的金角大王,终于冷笑一声,开口了。
“史实?不过是佛门自吹自擂!我道门老子、庄子、张天师、葛洪,皆是正史可考的圣贤真人,你那佛陀虚无缥缈,如何能比!”
唐僧道:“佛陀也曾转生为释迦摩尼,亦是真实不虚。阿育王石柱至今留存,记载佛法流传。而道家开天辟地、一气化三清,对于凡人而言,那才是上古神话!按照你的逻辑,大道与神话不可混为一谈。我等传教,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银角大王上前一步,高声开口道:“我道祖所著《道德经》五千言,尽述天地至理,治国、修身、用兵、处世无所不包,精简通透。你佛门经书千万卷,繁琐冗长,越读越乱!”
唐僧见银角把太上老君的道德经拿出来说话,也没有立刻辩驳,而是凝神想了一想之后,这才开口。
“《道德经》精妙绝伦,贫僧素来敬重。但道家只讲现世修身、顺道长生,未明生死解脱之法。佛门八万四千法门,对应不同根器众生,禅宗直指人心,净土简便易行,普度凡夫,广度群生,这便是佛法的包容广大。”
金角开了口,保持跟银角轮流发难的节奏。
只听金角说道:“我道家金丹一成,立地成仙、当下逍遥,效率远胜你佛门修来世!”
唐僧摇头道:“金丹珍贵,道祖一炉不过数颗,千万年难出一人成仙。而念佛往生,不分贫富贵贱、智愚善恶,人人可修,人人可度,这才是真正普度。仙家福报享尽仍入轮回,唯有佛法能彻底断除轮回,永脱苦海。”
银角大王驳斥道:“今生逍遥,总好过死后虚无!”
唐僧口气淡淡的道:“一时享乐,如饮毒药,福报耗尽,必堕恶道。永恒解脱,才是究竟归宿。仙人寿命再长,亦有天尽之时,唯佛法可证不生不灭。”
金角大王瞪圆了眼睛,呵斥道:“大罗金仙与天地同寿,永不轮回!你佛门一派胡言,诋毁道门!”
唐僧却微微一笑:“天地尚有成住坏空,何况仙人?《易经》有云,天行健,万物流转,无有恒常。唯有超越天地时空的涅境界,方为真正永恒。”
金角、银角听到这里,对视了一眼,都露出气恼之色。
二人轮流上阵,以二对一,居然辩不倒唐僧!
而一旁,坐在唐僧下首的三个徒弟,此刻早已经是露出一脸崇拜之色。
他们从未见到过,唐僧居然能在辩论上压倒金角、银角这两个修行万年的兜率宫弟子!
八戒看了沙僧一眼,小声嘟囔道:“师弟,俺老猪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师父这么有才华?我以前跟他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点?”
“以后注意就好。”沙僧应了一声,再度沉默不语。
另一边,金角、银角默然了片刻之后,终于再度开口。
这一次,二人脸上也没那么多戾气了,反而是神色平和起来。
金角开口道:“今日与唐长老辩论,不得不承认,你辩才极佳,心性沉稳。但言辞再妙,也改不了大道本源。”
“第一,道为天地之根,先于诸佛,佛为道末,不可颠倒。”
“第二,道家修行求今生证果,长生逍遥,真实可修;佛法空谈来世涅,虚无缥缈。”
“第三,道家慈悲顺应天地,教化万民、济世安民;佛门空谈慈悲,消极避世,不重人伦。”
“第四,三界以道门天庭为尊,玉帝统御诸天,佛门只是一隅之地,地位悬殊。”
“佛道本有先后、本末、高低之分,道家为正统,佛法为旁支。今日辩论,无论唐长老如何巧辩,我道门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唐僧听了,也不恼怒,而是缓缓起身,对金角合掌一礼。
“阿弥陀佛。今日辩论,贫僧并无争胜之心,只求辨明真理,消弭门户偏见。”
“贫僧始终敬重道家,《道德经》智慧高深,自然无为、修身养性,滋养华夏千年,功不可没。但道家终究偏于修身养气、自我逍遥,缺少普度众生的大悲愿力。”
“贫僧西行,不为压倒道门,只为将慈悲与解脱之法带回东土。愿二仙童放下嗔恨,弃恶从善,不论入道还是归佛,只要心存善念、心怀慈悲,便是正道。”
言毕,唐僧合十垂目,只有洞中风声呼啸,吹动的众人衣袂纷飞。
金角银角对视一眼,俱都是沉默无言。
唯有孙悟空,忽然嘻嘻一笑,说出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一番话来。
第150章 道祖、佛祖孰强孰弱
“佛道孰优孰劣,俺老孙倒是有一个好办法,可以轻松辨别。”孙悟空嘻嘻笑道。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朝着他看去。
银角急声询问道:“是何办法?还请大圣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