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风走了进去,石室很小,顶多两丈见方,洞壁上时不时有水渗出,滴落在地上。
纪风的目光落在了石室中央,一处石台之上。
那石台之上,正蜷缩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少年。
他侧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双腿蜷曲,双手死死的攥着胸口的衣襟,嘴唇发白,不见血色。
而他眉心处,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深深嵌入皮肉之中,从石头四周蔓延出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蜘蛛网一般扩散到他的半张脸,连眼睑和嘴角都被黑纹侵蚀,看着触目惊心。
他眉头紧缩,嘴角微颤,像是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从眉心那块石头,不时渗出丝丝黑气,笼罩住他的全身,这些黑气不断的翻涌、收缩,每一次翻涌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戾气。
“魔气?九幽魔石?”
纪风眉头微皱,他在周德安给他的古籍中看到过,是一种能让人入魔的石头。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头,看清那张脸,忽然惊呼道:
“公子,是他!”
“那个一直跪在灵剑山山门口的人,叫......叫什么来着?”
“江岩。”
“对对对,叫江岩,他这是怎么了?怎么看着快要死了。”
知白壮起胆子,走到江岩身边,蹲下身子,伸出小手,去探他的鼻息,若有若无。
“公子,他快不行了。”
知白急忙从身后扯下一根须子,那须子通体莹白,周围散发着丝丝神韵,一离开知白身体,瞬间一股药香弥漫了整个石室。
知白来不及察觉自己须子的变化,掰开江岩的嘴,就将须子塞了进去。
人参须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金白色的灵液,滑入江岩喉咙。
片刻后,江岩那张惨白的脸恢复了血色,但他的眼睛依旧紧闭,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知白扭头问道:“公子,他怎么还没醒?”
纪风走了过来,说道:“他这是心魔入侵。”
九幽魔石能让人成魔,赋予凡人比肩仙神的本事,但也会让心魔入侵意识。
若是走不出心魔,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具被心魔占据的行尸走肉。
“心魔?”
“嗯。”
纪风点点头,盘膝在江岩身前坐下,闭上眼,随后一道淡金色的虚影从纪风头顶浮现,化作一道流光,钻入江岩的眉心深处。
这里似乎是一座华府,应该是江岩曾经的家。
江岩站在这熟悉的庭院内,不知所措。
青砖灰瓦,朱红廊柱,院子里的石桌旁有几株梅花,是他娘亲手种的,每到冬天,满院梅香,他爹会坐在廊下烤火喝酒,他会和年幼的妹妹一起堆雪人。
“我又回来了?”
“不对,不对!”
“这是假的!”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摇头,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我记得......记得我离开了京城,去了灵剑山,后来又......后来又?为什么我脑子一片混乱,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就在他愣神之际,眼前的画面骤然碎裂。
像四面巨大的铜镜摔落在地上,碎成成千上万块。
每一块上都是他记忆深处最温馨的画面,有他爹抱着他去够树尖上的桃子,有他躺在他娘怀里听着童谣入睡,有他妹妹跟在他屁股后边,叫着他哥哥......
忽然,这一切都被一团火焰吞没,庭院内焦黑的梁柱轰然倒塌,梅花树化作飞灰。
画面定格在他爹临死前的那张脸上,双眼圆睁,嘴巴张开,喉咙里塞满了哀求。
他娘趴在不远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鲜血从嘴角流出。
火海中,还站着一个幼小的身影。
江岩扑了上去,却扑了个空。
他妹妹的身影在他怀中化作灰烬,四散飘零。
江岩扑倒在地,溅起的不是泥土,而是一池子浓稠的鲜血,温热的、腥咸的,最后鲜血漫过他的脸、他的口鼻。
他拼命的想爬起来,却越陷越深。
渐渐的,周围传来无数人的声音。
有官府的人,说:“那可是魔头,我们没有办法。”
有灵剑山的长老周德安,站在山门前,语气平静的说道:
“你没有仙根,修不了仙,下山去吧。”
有云清,手里端着饭盒,看着他深深的叹气。
有那些身负仙根的少年,一个个站在远处,窃窃私语。
“没有仙根,还来求仙问道。”
......
第71章 心魔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重叠,交织,像千万根银针深深扎进他的脑海之中。
江岩跪倒在地,双手死死的捂住耳朵,却依旧挡不住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似乎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在他脑海深处,随着他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心跳,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你没有仙根,报不了仇。”
“你就是个废物。”
“下山去吧,忘记仇恨,平凡的度过一生。”
......
一双双手从底下血海中伸出,扣住他的肩膀、手臂、身体,将他往下拖。
那一双双手,都是他记忆中死去的家人。
他娘的冰冷的手抚上他的脸颊,耳边是她温柔却空洞的声音:“岩儿,别挣扎了,下来陪我们吧。”
“娘......”
江岩的双眼渐渐失去希望,手臂垂落,不再挣扎,任由鲜血漫过他的胸口、肩膀,下巴,眼看就要淹没他的头顶。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江岩,就这样死了?你甘心吗?”
江岩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道:
“杀你全家,灭你满门的那个魔头,现在可还活的好好的。”
“凭什么?”
江岩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即将被灰白吞没的瞳孔中,窜起一簇怒火。
他挣扎着站起身,那些手臂还想将他拉回去,但这次,江岩却从血海中站起身。
“凭什么他杀我全家,还能活的好好的?”
他仰天嘶喊:
“凭什么?”
“凭什么???”
“我不甘心!!!”
这一声,震碎了这灰蒙蒙的天空,震碎了脚下的血海,震碎了这方由心魔构建的幻境。
石室内,江岩猛然睁开双眼。
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死灰色,而是一双燃烧着复仇的眼眸。
眉心处的九幽魔石依旧嵌在皮肉之中,但脸上扩散的黑纹却急速缩回,最后只盘旋在魔石周围方寸之间。
他周身的魔气也不再翻涌,而是缓缓收敛,像被驯服一般。
江岩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抬起头,忽然发现眼前站着几道身影。
石室内很暗,只有洞壁上渗出的水柱反射着微弱的光。
在这昏暗的光线中,他终于看清来人。
身着青衫,手握长剑,面容平静,旁边站着一个道童模样的孩童,怀里抱着柄小木剑,正好奇的看着他,远处还站着一头老青牛。
江岩愣了许久。
是他!
是那个他在灵剑山门前跪了三十二天,唯一给过他希望的人。
所有人都说他没有仙根,修不了仙,报不了仇,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是他对他说了那句,他一直铭记在心的话: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而刚刚在心魔幻境中,将他从血海中叫醒的,也是他。
江岩缓缓爬起身,跪在纪风面前,额头磕响石台,抬起头,看向纪风。
“多谢公子。”
他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楚,但语气十分诚恳。
纪风看着他,没有扶,说道:
“能从血海中站起来,是你自己的本事,好好活着,哪怕是因为仇恨。”
“是,公子。”
知白好奇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随后,江岩将一切都缓缓的说了出来。
原来,他离开灵剑山之后,便四处寻找能修行的办法。
但正道不收他,旁门也不肯收一个没有仙根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