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峡谷自古便是西陲天险。
不同于江河下游的平缓温润,这里是群山锁江,万壑吞流的绝地。
整条峡谷绵延数百里,江面最宽处不过数丈,最窄处仅容一舟侧身通过。
江中暗礁星罗棋布,大半潜藏在浑浊深水之下,肉眼难辨。
水下暗流交错纵横,旋坑密布。
哪怕是常年行走江上的老船工,也不敢轻易涉足这段水路。
自古以来,能穿行此峡的,唯有西番人常用的窄身独木舟,或是鞣制紧实的羊皮筏。
独木舟身形纤细,灵巧轻便,可堪堪避开暗礁。
羊皮筏浮力柔韧,不惧浅滩乱石,即便撞上礁石也不易倾覆破碎。
除此之外,寻常的楼船、木舫、商贾大船,都不敢靠近此地。
一旦误入峡中,必被狂浪裹挟,撞礁粉碎,葬身江底。
但好在敖渊送的宝船足够坚韧,还能大能小,通过金沙江不成问题。
大不了纪风唤来云,腾云驾雾飞过去。
舟行峡中,一路向西。
两岸绝壁不断向后飞速退去,湍急江水在船身两侧飞速奔流。
风声、浪声、石坠声不断交织在一起。
“公子,怎么感觉有点冷了。”
走着走着,知白忽然缩了缩脖子。
纪风也感觉到周围温度一直在下降。
绾绾说道:
“近雪山了。”
“金沙江源头出自西陲万仞雪山,越往西行,越靠近雪山腹地,水汽高寒凛冽,山势也愈发雄奇险峻。”
“过此百里险峡,便出了大观常规的戍守地界,抵达真正的西极边陲。”
“古号‘白狼旧地’,也就是如今人们口中的西番边界。”
纪风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峡谷深处的茫茫雾气。
宝船依旧匀速西行,稳渡险江,无惊无险。
一路所见,尽是绝境山河。
崖壁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古藤枯萝零星攀附在石壁缝隙之间,苍老虬曲,在狂风中摇曳不定。
江水日夜冲刷崖底,经年累月,将石壁底部打磨得光滑黝黑,布满水痕沧桑。
江中乱流旋坑层层嵌套,大小不一,大的可吞丈许巨石,小的能卷细碎浮木,凶险莫测。
偶尔还能看到几截腐朽断木,残破骨片随浪浮沉。
行了不知多久,宝船深入峡谷腹地。
前方山势忽然微微松动,原本逼仄收拢的天地缓缓舒展,一线天光逐渐拓宽,不再压抑幽暗。
绾绾望向远方雾气笼罩的山口,说道:
“公子,前方就是观蕃古道的必经隘口,婆驿古关。”
“婆驿?”
纪风望了过去。
绾绾继续说道:
“嗯,是大观西陲的极边驿关。”
“大观疆域辽阔,西陲边界至此而止。”
“此关以东,尽属大观剑南道羁縻管控,设有戍卒、驿吏、烽燧,归大观法度管辖。”
“此关以西,便是苏毗遗部,西番诸族的游牧之地,不受大观管束,是真正的异域边荒。”
纪风目光穿透薄雾,遥遥望去。
数里之外,两山对峙而立,形成一道天然隘口,扼守整条金沙峡谷西行要道。
山口石壁之上,隐约可见古老的人工凿痕,层层叠叠的夯土残垣依附山势而建。
上边竖着一方斑驳老旧的青石碑。
石碑历经百年风雨侵蚀、江雾冲刷,字迹大半模糊不清,唯有中间两个古朴隶字,依旧依稀可辨:
婆驿。
宝船继续前行,穿过最后一段湍急江流,稳稳驶出百里金沙险峡。
踏出峡谷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景象,让众人皆是微微一怔。
眼前的群山不再紧绷狰狞,层层铺展、连绵起伏,山势变得平缓。
江水也褪去赭黄浑浊,渐渐恢复清碧色泽,奔流之势平缓不少,江面再度变得宽阔舒展。
两岸从寸草不生的绝壁,变成了草木葱茏、草甸连绵。
一片绿意铺展至远山脚下。
天光澄澈高远,云絮轻薄缥缈,风里褪去了刺骨寒意,多了份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一峡之隔,竟是两重天地、两种山河气象。
绾绾望着眼前景色,说道:
“过了婆驿古关,便正式踏出了大观戍守的疆域了。”
“再往西行,便是白狼旧地。
第251章 白狼羌遗民
“白狼旧地?”
知白仰头看向绾绾。
“嗯嗯。”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起,迎着高原的风,翅膀轻轻扇动,说道:
“数个朝代前,这里曾有个白狼国。”
“白狼王仰慕中原礼乐,不远万里派遣使者远赴京城,献上三首《白狼歌》。”
“那时候的白狼国雄霸西山,耕牧兼具,部族百万,是西南夷最安稳强盛的国度。”
“一直与中原王朝互通往来,一派和睦。”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说道:
“可后来西蕃在高原上迅速崛起,西蕃大军席卷西山。”
“白狼国没有坚城屏障,短短数月便全境沦陷。”
“王族四散逃亡,一部分白狼国民翻越群山逃到了大观松州,大半国民留在故土,沦为西蕃治下的属民。”
“白狼国朝堂、王城宫殿尽数毁于战火,只剩下河谷山间散落的石碉和白石,残存一点白狼国痕迹。”
“所以如今这里被称为白狼旧地。”
纪风望向远处那片群山,江河的源头要去,路上的风景也不该错过,说道: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宝船在纪风的控制下缓缓靠向岸边。
河滩上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大小不一,被江水冲刷的光滑圆润。
纪风收起宝船,带着众人踏上河岸。
知白蹦蹦跳跳的跑向前面,忽然蹲下身,朝纪风喊:
“公子,你们过来看,这是什么?”
桃枝枝凑了过去,牛渊跟在纪风身后也走上前去。
纪风在知白身旁停下脚步。
那是几块鹅卵石搭成的石堆,石块上涂着白膏,一层一层垒得整整齐齐。
“这叫玛尼堆。”
绾绾落在石堆顶端,轻声说道。
“意为垒起来的石头,是当地的一种祈福方式。”
“每一块石头都代表着一份祈愿。”
“他们堆叠玛尼堆,是为了积累功德,祈求平安顺遂。”
“你们小心点,不要撞倒了。”
纪风抬头望去,河滩上,山道旁,远远近近都有这样的石堆,静静的矗立在原地,任凭风吹雨打。
知白蹲下身,从河滩上捡起一块鹅卵石,小心翼翼地搭了上去:
“那我也搭一个。”
桃枝枝也跑过来,挽起袖子:
“我也来。”
不一会,河岸边便多了好几座新的玛尼石堆。
知白站在他搭的那座石堆前,低着头念叨道:
“祈求公子和我们都平安顺遂。”
桃枝枝搭的那座足有数丈高,石块一块一块垒上去,在风里稳稳的立着。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的仰着头看着。
知白走过来,张大了嘴:
“枝枝,你这也堆的太高了吧!”
桃枝枝下巴一扬:
“这不是赶时间嘛,不然我堆一座这世上最高的玛尼石堆。”
“这样,我的祈愿一定能实现。”
“什么祈愿?”
“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