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刚拿出来,就遇见了公子。”
纪风将玉簪翻了个面,对着灯笼光看了看。
玉簪油润、细腻,没有杂色,的确不错。
“多少银两?”
老妇人眉开眼笑,报了个价。
纪风从袖中摸出银两付了钱,将玉簪握在手里。
他抬手拢了拢脑后的长发,试着将簪子往里插,却怎么也别不好。
老妇人看在眼里,抿着嘴笑了笑。
她从板凳上站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轻声道:
“公子怕是从来没给自己别过头发吧?这别头发呀,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公子要是不嫌弃的话,老太婆我帮您?”
“那就多谢老人家了。”
纪风有些不好意思,将簪子递了过去。
老妇人缓步走到纪风身后,踮起脚,伸手拢起那披散的长发。
她的手指很粗糙,能感觉的到手上都是老茧。
但她的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将头发拢上去,三下两下便把那长发拢成了一个简单的髻。
绾绾在一旁的衣领里偷偷学着。
然后老人家从纪风手里接过玉簪,从髻中横穿而过,又轻轻往里推了推,固定稳当。
“好了。”
老妇人插好簪子后,往后退了一步,端详了两眼,忽然拍了下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
“公子,您这长发簪起来,老太婆我说句实话。”
“真俊啊!青衫长剑,再配上这根白玉簪,跟画里走出来的剑仙似的。”
“老太婆我如果再年轻四十岁,怕是要被公子您迷的走不动道喽。”
纪风抬手摸了摸脑后的发髻,玉簪稳稳当当的,不松不晃。
他起身朝老妇人拱了拱手,笑道:
“多谢老人家了。”
“谢什么,公子您慢走。”
纪风谢过老妇人后,沿着街继续往前走。
知白从后边追上来,仰着头盯着纪风看了好一会儿。
“公子,你这样真好看。”
知白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句:“以前也好看。”
绾绾也从纪风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小翅膀微微扇动,琥珀色的眼睛端详了一会儿,细声细语地说了句:
“好看。”
牛渊走在最后,没说话,只是在溪水边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模样,似乎有些懊恼。
纪风笑了笑:“你们啊!一个个小马屁精。”
他握着逍遥剑,身后的长衫被晚风轻轻吹动,脑后的发髻束得干干净净。
每走过一处,便有女子将目光望过来,注视着纪风远去,才猛然惊醒。
纪风并不自知,他只是握着剑,迎着暮色,慢慢地往枕水阁的方向走去。
回到枕水阁,天色已经黑透了。
檐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纪风推开竹门,柜台后的女子闻声抬起头来。
她手里正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账本。
目光落在纪风身上,那支笔忽然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水滴下来,在账本上溅开。
她就这样呆呆的望着纪风,眼睛都不眨一下。
纪风察觉后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带着知白、牛渊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去。
绾绾在他肩头探出半个脑袋,朝柜台方向望了一眼,翅膀轻轻扇了扇,若有所思。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女子才猛地回过神来。
低头看着账本上那团墨渍,她连忙拿起手帕轻轻按了按,然后将笔搁在笔架上,手微微发颤。
夜半,她坐在床边,摸出一只木匣。
木匣上了锁,钥匙用红绳系着,贴身挂在脖颈上。
她从脖颈上取下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木匣打开了,里边放着一卷画。
她将画轻轻展开。
纸面已经泛黄,上边的墨色褪去了几分,却还能看清画中人的眉眼。
长衫,簪发,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唇角微微上扬。
“真像啊。”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窗外溪水潺潺,混着几声鸟叫从枝头传来。
纪风推开房门,知白还在床上蜷着,怀里抱着小木剑,被子被蹬到了一边。
隔壁房里牛渊的呼噜声隐约可闻。
绾绾趴在他的枕头旁,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还在睡。
纪风没有叫醒他们,轻轻掩上门,出了枕水阁。
晨雾还没散尽,溪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对岸的柳树在雾里若隐若现。
纪风沿着溪边慢慢走着,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小径,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下脚步。
溪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枕水阁的老板,她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张画。
她没有梳髻,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拢着,垂在肩侧。
晨风从溪面吹过来,拂动她的发梢,也拂动着画纸的边角,她用指尖轻轻按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画上那个人。
溪水从她边上淌过,水声清浅,混着远处早起的鸟鸣。
她浑然未觉身后有人走近。
纪风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出声,就这么走到她身后。
她低头看着画,纪风也低头看着画上的那个人。
长衫,簪发,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唇角微微上扬,眉眼之间,竟和他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的心上人?”
听到声音,女子身子猛地一颤,手里捧着的画差点滑落。
她慌忙站起身,将画卷合起来背在身后,抬起头看见是纪风,脸颊刷的一下就红了。
她连忙低头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没有散去的慌乱。
“见......见过公子。”
第128章 游重湖
纪风看着被她藏到身后的画,又看了看她那张还没有褪去红晕的脸,声音放缓了几分,又问道:
“这是你的心上人,怎么没有见过?”
女子低下头,手里握紧了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朝纪风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不过......”
她重新在石头上坐下,将那幅画轻轻摊开在膝上。
画上的少年依旧保持微笑,眉目温润。
原来她叫芊禾,那年她十四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
情窦初开,巷口初遇温辞,也就是画上的少年。
他是宣州名门子弟,但没有嚣张跋扈,只有温润守礼。
两人相识于微雨,相知于朝夕。
温辞跟他父亲来岳州访友,一有空温辞就来枕水阁找芊禾玩。
两人并肩走过石桥、看过渔火,喝过清茶、吃过糕饼。
那时的少年少女情意真挚热烈,没有半分虚浮。
温辞临走时曾亲口对她说过,等他在大一两岁,便禀明家中,十里红妆,娶她回家。
他没有半句虚言,彼时眼里的欢喜与笃定,都是真的。
这一等,便是三年。
三年里,无书信,无音讯,无归期。
芊禾拒了所有媒人,守着枕水阁,守着当年那句诺言。
“你就没去找他?”
芊禾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是宣州人,不知道他家具体在哪儿。”
她低下头,将画卷缓缓收拢,手指在轴杆上来回摩挲。
“我也不敢离开枕水阁,怕哪天他回来了,找不见我。”
“所以你就一直看着这幅画?待在枕水阁,等他回来找你?”
“嗯。”芊禾点点头。
“这画是那年他走了之后,我凭记忆画的,画得不好,但眉眼间总有七八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