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她苦思冥想怎么跟冯曜开口,索取恶鬼面具,半天憋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打好腹稿,只见冯曜眸泛金芒,目不转睛的盯着骤然袭来的连绵阴雨,轻声道:
“来了。”
第五十六章 造畜、鬼市
轰轰隆隆,裹挟大雨倾盆而下,恰好遮掩了此处异常。
方才还兴奋不已的孩童们个个心神恍惚,被灭世般的景象吓得嚎啕大哭。
李司渭转睛望去,只见方圆百丈灵气暴动不已。
一道道晦涩不通的阵纹如盏盏灯火升起,密布舟船。
忽然,一点沁心清凉滴落额头。
雨?
怎会落进舱室里来?
正疑心时。
刹那间。
随着脚下一轻,剧烈失重感顿时袭来。
眼前黑光大放,蒙蔽五感智识,叫人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她发觉自己躺在一片荒草地里,碧蓝如洗的长空晃过一阵阵飞蚊。
骤雨时晴,烈日当空。
一只只羊、驴、骡子在眼前晃悠,抽甩着尾巴,尿骚味、酸臭味、腥臊气混着尘土涌进鼻孔。
耳畔闯进牲畜嘈杂不堪的啼叫,以及声嘶力竭的蝉鸣。
她发觉四肢变作了蹄子,身上长满了乱糟糟的杂毛。
李司渭知晓此乃造畜之术,江湖俗称“打絮巴”,能使人丧神失智,沦为畜生,身不由己,只能跟着施术者走。
竟然能让练中招,这手造畜可谓出神入化。
她虽能轻而易举挣脱开来,但同为魔修,不由对施术者生出几分好奇。
彼时,脸上长满麻子的道人因真耗尽而脸色苍白,额顶密布细汗。
他落到牲畜中间,取出一只巴掌大小折纸木驴,掐诀使了个法术,
木驴便迎风就大,模样栩栩如生,与真驴无异。
它活动着四蹄,打了个响鼻,荒草地上的牲畜纷纷应声而动,从左到右,分别按照驴、骡子、羊的顺序排成三列。
李司渭想瞧瞧他在耍什么把戏,于是耐着性子,本本分分排在了驴队后面
“一、二、四……三十八、三十九。”
麻子道人清点了一下数目,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
“让我瞧瞧,哪个是罗浮派的修士。”
区区野道士,自然看不破她的敛息术。
过了一会儿,麻子道人皱起眉目,啧啧称奇:“不对啊,应有一位练的。”
“嗯?居然没中招?”
麻子道人慢悠悠的腾起身子,在附近搜寻了一番,终于在一处隐蔽角落里找到了那人,看清那人形貌后,满脸可惜的撮牙花:
“这种小白脸一准能卖个好价钱,要不是怕罗浮的筑基修士找上门,真想连你一起卖了。”
见地上那人快要苏醒,他取出一个布雨网兜,浇下一盆“及时雨”。
那人就没了动静,再度陷入沉眠。
麻子道人做完这一切,便换了行商服饰,悠哉悠哉骑上木驴,领着牲畜大摇大摆走在官道上。
这些畜生走路软绵绵的,踩不出脚印,因而不用担心有人寻着踪迹追来。
“那个能使人沉睡的古怪网兜,便是他屡屡得手的依仗了。”
李司渭暗暗想着,跟在队伍的后面,时不时踩出一脚深坑。
……
……
月明星稀,鹧鸪哨响。
冯曜动了动手指,意识逐渐清晰,猛然起身环顾四周,竟不见一个人影。
李司渭、少男少女好似镜花水月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储物袋还在腰间,神魂也没察觉到有异常。
“看来和前面几位同门一样被筛下了。”
冯曜捏了捏眉心,略作思忖:
“李司渭不见了,她应没被筛下,兴许留了线索也说不定。”
他就近来到官道,运起法目,在某个脚印里发现了微不可察的雪蟒妖气。
她能在人家眼皮底下留下记号,就表明事情还不算太糟糕。
连练修士都被掳走,冯曜不敢托大,从储物袋取出一柄传信符剑,简述今日遭遇,要求宗门驰援。
随后以真磨碎符钱中的灵气,将其灌入符剑之中。
直到符剑灵气充裕,亮起微芒。
骈指朝南皋所在的方向一点,符剑登时化作一只飞鸟,扑腾着翅膀朝罗浮派飞去。
冯曜换上一袭黑衣,沿着李司渭留下的记号追了上去。
他每找到一处记号,就抹去一处,再用震雷真留下新的记号,以便援手识出。
追了一整个日夜,雪蟒蹄印在一片泥沼附近断绝。
此处瘴气弥漫,荆毒密布,无修为在身的凡人进入此间,不过三日就会因剧毒侵入肺腑暴毙而亡。
泥沼寂静无声,不像是一处修士聚居所在。
冯曜耐着性子,在芦苇荡中寻了处隐蔽所在等着,准备守株待兔,抓个知晓内情的了解清楚,再进入其中。
子时,沼泽地云雾朦胧,初露端倪。
一叶油蓬船缓缓从阴影里驶来,艄公头顶斗笠身披蓑衣,停在沼泽边上。
不远处传来淅淅索索的脚步声,几个浑身阴邪的人影蹿出,分别向艄公付了符钱,一言不发地坐进了油蓬船。
后来又有几个看不清脸的家伙,先后上了船。
冯曜面露恍然之色,原来这里乃是一处“鬼市”所在。
所谓正有正道,魔有魔路。
正道宗门下辖驻地,往往有仙市以供各路修士落脚贸易。
然而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偏偏不能在仙市进行。
于是鬼市应运而生,汇集了三教九流、牛鬼蛇神。
知晓了此地大致底细,冯曜便也不再犹豫,以浮光掠影术将周身气息伪作血煞邪修,又遮掩了面容。
学着前面几个人的模样,奉上一百符钱,登上了船。
艄公又等了半刻钟,见无人再来,便摇起船桨驶入泥沼深处。
最早登船的那三个兄弟大马金刀坐着,其中一个大汉大喇喇的跟艄公搭讪,语气粗蛮:
“艄公,近来鬼市可进了新鲜肉食?我们哥仨不远千里赶到这里,就是为了尝口鲜活的,可别让我们白跑一趟。”
“你们几位倒来的巧,这些日子送来了不少活的,养在肉栏里,都是养了十二三年的好肉,十分可口。”
艄公划着船桨,扭头对大汉说道。
耳边传来咽口水的声音,冯曜心知这里说的就是罗浮派的道徒,面色平静,心下已起了杀意。
大汉抹了一把嘴角,自顾自说道:“不知这肉食是几日送一次,若总有新鲜的,我们几个兄弟能在这边长住也说不定。”
“咱们在罗浮派的眼皮底下,六个月开市一次,一次开市持续半月,想长住怕是不成咯。”艄公笑着说道。
正说着,水岛港岸几盏幽幽鬼火的微弱光亮照进船舱。
冯曜抬起眼光,朝岛上看去,往来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四首三足的淫祠游神、兽首人身的山中精怪、缭绕着奄奄黑气的魔头,种种外界难得一见的奇葩鬼蜮,都能在此地觅得……
群魔乱舞,光怪陆离,不外乎如是。
第五十七章 暝照白骨大手
九幽辖下,崇国国都。
大殿巍峨,金砖墁地,盘龙金柱,藻井悬镜。
宝座铺明黄锦缎,两旁列香炉、宝象,香烟袅袅。
阶下丹墀宽阔,仪仗刀戟森然,禁军甲胄鲜明、屏息侍立。
武德殿是诸臣百官朝会之地,象征着凡俗帝王的彪炳权势。
俗音妖乐响彻宫宇,支撑着朝臣谈论家国大事的砖瓦柱石。
放眼望去,却是净些人首蛇身的妖艳舞女在纵情糜烂。
百官挤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敢怒不敢言。
崇国国君高澈自登位之时,就决心奋发图强,剿除鸷鸟异族,还子孙后代一片朗朗乾坤。
这位励精图治的明君,正躬着身子拾取着龙椅阶下的瓜果皮屑。
龙椅上躺着的不速之客习以为常,看都不看一眼。
他的视线穿越扭动不已的腰肢,透过欲腻的缝隙,望向屋檐下的低沉天空。
“咳咳,出来了?”
钟舛忽有所感,心念一动,随意抬起脚掌。
在侧侍奉的国君会意,立刻捧着蟒纹金靴,亲自为其穿上。
钟舛在龙椅上蹦了蹦,颇为满意,笑着说道:
“我看你在穿靴一道上的本领,比治国理政的功夫还高明,何不弃此俗位,随我身边做一仆从如何?”
“一国之君才配做您的仆从,没了皇位,我什么都不是。”高澈低着头,语气诚恳。
钟舛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好狗,好狗,我真有点舍不得你了。”
“您要走了?”
高澈的头更低了,几乎贴在钟舛的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