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海率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冯曜,干得漂亮!”
“这手剑术俊啊!真俊啊!”张养己不吝赞美,抚须而笑。
就连一向看他不惯的程子明,这时都缄默起来,不置一词。
林怀海深知这不是松懈的时候,振奋道:“一鼓作气,杀退这群家伙!”
程子明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嘶吼,伤口撕裂,鲜血沿着大腿流下,忍着伤势的疼痛,向着煞鬼冲杀。
树倒猢狲散,连罗刹鬼都身首异处了。
余下的喽顿时成了一盘散沙,不再悍不畏死,纷纷四散而逃。
不多时,这群家伙就凭借地形优势,消失不见。
众人这才聚在一处调养伤势,回复真。
土猴子面露感激,郑重其事:“冯曜,我欠你一条命,将来若遇上麻烦,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同在一队,如同乘一船,相互照应是应该的,你先修养一会儿,此事今后再说吧。”冯曜淡然笑道。
大伙或多或少都挂了些彩。冯曜的伤势最轻,只是些皮外伤。
林怀海一开始就没指望冯曜帮忙杀敌,他又处于战圈内侧,直到最后才出手,一锤定音。
程子明仰头咽下一口辛辣酒水,默然处理着大腿上和腰背处的咬痕,鲜血将衣物染成深红。
他独自一人支撑起后侧的攻势,受此重伤也是在所难免。
林怀海扔过去一物,程子明下接住,往手中一看,赫然是枚朱红丹药。
“盈泰丹……你自个留着吧,区区小伤,我可没这么娇贵。”
“小心眼,什么时候了还扯这些,墓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咱们需要保持状态,一两个丹药不吃还能带到阴间去?”
林怀海吹胡子瞪眼,指着程子明扭头看向冯曜,说道:
“你知道他为啥看你不惯吗?”
冯曜摇了摇头。
“当年道脉评比,这家伙踌躇满志,想立下不世之功,第一场就遇上祝涛,
“以剑对剑当场惨败,晚上就打道回府了,提前知晓你的来历,自然是恨屋及乌,心眼小得很。”
“别说了。”
程子明脸色一黑,赶忙制止老鬼揭底:
“冯曜,你侦查一下周遭,我们先行疗伤。”
“嗯。”冯曜拄剑而立,笑笑不以为然。
盏茶功夫过去。
伤势最重的程子明活动了下筋骨,起身扫视等候着的众人,有意无意在冯曜身上顿了顿。
“各位久等,我好了。”
众人休憩完毕,各自施了避水术,潜入湾流之中。
墓室居于湖底,设有禁制机关阻隔掩饰。
这时候就轮到张养己出马了。
他乃是升米道出身,一眼就认出了观中禁制。
没费多少功夫,就寻得了禁制薄弱所在,稍加迂回,就觅得墓园入口。
两侧外陈石狮、石马,拱卫着布满青苔的大门。
林怀海原本想以起爆符故技重施,但被张养己拦住。
他掐了个升米道门人才知晓的诀,心中没报太大希望。
却不料石门大开,无数沙土灰尘在水中漂浮,透着股陈旧腐败的气息。
土猴子探查了一番,确认里面没有刀兵暗器之类的手段。
众人才一个接一个涉足其中。
第三十六章 碑文未尽之意
台阶一直向下延伸,通幽深暗。
暗流涌动,推着他们分开水波,不断向前。
湖底没有岸上那么阴冷,越靠近墓室,灵气越发充沛。
坟墓似乎藏着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
众人不约而同意识到这点,却还是提心吊胆,不敢稍纵懈怠。
生怕跳出什么鬼灵精拦路虎,机缘面前白白送了性命。
半个时辰过去,墓室终于展现真容。
却见空旷石室之中,无有明珠玉蚌,彩石珍砂。
枯骨静坐蒲团,血肉尽销,却有一派祥和端庄之象。
那大概就是刘洞九的尸骨了。
但在石室入口处,还坐着一尊嶙峋顽石,上头刻有字样,色泽褐然,应是前人以血写就。
单只一句静室独处,万念俱灰。
似乎还缺了半句。
张养己喃喃自语:“思己之过,首罪自陈。”
“畜生!思己之过?你何曾思过?”
刚念出口,老道也不顾什么仙风道骨勿造口业,张口便骂道:
“千古罪人藏头露尾,坐化之时竟还恬不知耻,冒用派中戒言在此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名堂!”
说罢。
他不顾众人阻拦,手提拂尘,站在礁石下一挥而就,续上下联。
忽然之间。
礁石摇撼旋移,让出通往石室的道路。
“轰隆”一声,整座墓室都震了震,外壳陆陆续续脱落。
待得烟尘浮波而散,这才显出一篇碑文。
同样是以血书就,涂涂抹抹,略可窥见落笔者悲怆之心。
“余生于草野,一介粗鄙之身,幸得恩师垂怜,拜入观中。”
“十九岁学道,两月胎息,三年练,筑就中等道基,得志猖狂数年,自以为命由己定,大道在望。”
“适时,妖人费望疏进言,称殷血门有奇术,能擢升紫府异象,其言曰开解山门大阵半刻,便将此法授于我用。
“余信以为真,自认为观中戒备森严,松懈半刻不会有何妨碍,同恩师商议一番,得了首肯,私下解了大阵,不料想酿成大祸……”
“陈人刘洞九,少为江湖游侠,喜繁华,好快刀,好骏马,好美女,好华灯。”
“后入道修行,道行微末,坐井观天,夜郎自大,为人愚弄,以至观中基业涂炭,枉害师门长幼性命。”
“回首数十年前,真如隔世。”
“所幸盗回观中重宝,若有后人至此,望将其与余颅骨一同带回派中,剩余诸多外物,君可自取之。”
“升米道罪徒,刘洞九留。”
“……”
一篇看罢。
众人心绪复杂,头脑混乱。
想不到多年前的那桩旧事,似乎还另有隐情。
张养己神情复杂,攥着拂尘呆呆看着碑文,喟然无语,良久后才幽幽一叹,缓缓松开了嵌入皮肉的手指。
缕缕鲜血在冰凉刺骨的湖水中翻腾,不多时便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成见由来已久,怒令智昏,他冷笑连连:
“倘他有心赎罪,何不负荆回山,亲自归还重宝,枯死在这个鬼地方,就不怕落入歹人之手?”
“对啊,为什么不呢?这个刘洞九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还装什么忠心,石室之中根本没有重宝,恐怕是引我们上钩的托辞。”
土猴子捏着下巴,盖棺定论:“我看,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妙。”
“不,也许是真的。”
冯曜与林怀海对视一眼,已然明了,沉声说道:
“倘刘洞九真的盗回丰粮钟,绝不可亲自回山。”
“啊?”土猴子满脸不解。
“碑文未尽之意,就在此处了。”
程子明见对方仍不明白,只好接过话茬:
“如他所言,私解山门大阵是经了张煊法师的首肯,刘洞九若是回山,必然遭遇搜魂,如此必然牵连恩师,冒犯根源。”
土猴子瞪大了眼睛,讶然道:“不能找个信得过的人送?”
“出了这档子事,刘洞九已众叛亲离,升米观中还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这位道逆相交?”
林怀海目光停在白骨身上,语气复杂:“再者,此等重器,焉能不遭他人觊觎?又怎好假托旁人之手。”
“原来如此。”
土猴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下意识说道:“这么看来,他还有点可怜呢,两边好处没捞着,独自一人抗事,想将功补过,却也报宗无门。”
“假话谁不会说?万一是降低心防的陷阱?”
张养己不以为然:“反正墓室就在眼前,我倒要一探究竟。”
话音未落,老道热血上头,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
……
斜风细雨中。
一条通体碧鳞的小蛇穿过河道,盘旋迂回于枝枝蔓蔓下,钻出个脑袋,游于湖泊之中,口吐人言:
“姑奶奶,便是此处了。”
“灵机断缺,生灵绝迹,筑基修士将墓室安在此处,走火入魔得了失心疯不成?”
只见浮空香车珠光宝气,绣幔帘围,外有一婢,四下打量了一番,轻叱道:
“青泥鳅,我家小姐现已证得练,不日将往芙蓉城学道,你可别不识好歹,诓骗我们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