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云雾一扫而空,难掩绝世容色。
大抵是先前云雾四合,加之剑遁形影难辨。
许多修士一向瞧不真切,如今方能识得庐山真面目。
四下观战的嘈杂人声骤然沉歇了几分,约有八九百人不约而同抬头凝望。
妇人女子纷纷探身翘首,掩唇轻叹,眼底尽是惊艳。
粗豪汉子也看得忘了争辩台上五人斗法本领孰高孰低,只觉霞光落在他身上,夺目难言。
即便是久历世事的老修士,也不由暗自赞叹,世间竟有这般如玉人物。
彼时。
因邵仟早早胜过徐雍,紫金台上东北、东南、西南俱只剩了一人而已。
如今只有褚流茗与刘鏊尚在苦战之中。
冯曜神情一动,垂眸瞧了眼规整如初的台面,缓缓起身,望向西北角,脸色蓦然怪异起来。
两道流遁四处辗转腾挪,纠缠游斗,掠出千百道残影。
刘鏊为人粗笨,只顾着挥杵扫打,招招抢攻。
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杵势砸至石面空处。
当即便凿出三五条蜿蜒深隙,尘土飞扬。
褚流茗不敢与之斗力,只得凭借空灵身法闪避,卸势反攻,当场打起了太极。
一人攻势凌厉,一人守御飘逸,暂时还分不出高下。
“早听闻褚流茗睡功功夫极为神奇,能够织造梦境,将人不知不觉拖入其中,使之难以自拔。”
“心思越是复杂深沉,就越容易受术。”
冯曜定睛一瞧,瞬间有些哭笑不得,暗忖道:
“天下能人异士何其之多也。”
“她今个反倒遇上了克星,偏偏刘鏊是个死心眼,明明中了术,躯壳还在凭借本能强攻,真是叫她吃尽了苦头。”
“不过,看样子已找到了解决之法,也该结束了。”
思绪流转之间。
褚流茗心下万般无奈,真不知怎就让自己遇见了这个顽石金刚,棘手得很。
入梦之后全无痛觉,不知疲倦强攻,寻常术法打去难以建功。
本欲将他耗到力竭,然而照眼下形势,还不知是谁耗死谁。
事到如今,拖下去已无益处,再藏着手段也没意思。
一杵呼起劲风袭来,披带朝霞。
她抬起纤纤玉手,屈指一弹,铛的一声拨开铁杵,轻喝道:
“师弟,得罪了。”
话音未落,一只梦蛊经由袖口飞出,附在人中上,从鼻孔爬入。
数息后。
刘鏊动作猛地一滞,眼角泣血如涟,四肢骨节迸发咔嚓脆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生生折断。
褚流茗神情有些愧疚,掌印轻轻一扣,按在对方胸膛上。
下一瞬。
刘鏊有如断线风筝般,直直坠下空去。
……
南向高台。
虞煊灵早已等得耐心全无,信手招来倒飞出去的刘鏊,一指点在眉心。
刘鏊狠狠打了个喷嚏,那只蜘蛛状的梦蛊也随之喷出。
他睁开朦胧睡眼,神念复归清明,四肢传来钻心剧痛。
环顾四周,大概知道结局如何,不由长长叹息一声。
虞煊灵不管他作何感想,高声宣布道:
“褚流茗对阵刘鏊,褚流茗胜!”
“两个时辰后。”
“冯曜对阵慕容曦,邵仟对阵褚流茗,钦此。”
第二百八十七章 叱!
话音落下之际。
紫金台微微一震,随着一阵嗡鸣声悄然响起。
分隔东西的竖禁徐徐收拢,徒留一道横禁亘立中场,隔断南北。
两座擂场分别占据半边江山,台下数千目光齐聚,只待四人斗法较技。
台面一尘不染,平滑如镜。
渺渺天光落下来,清楚映出两道遥遥对峙的身影。
慕容曦眉角微压,眼眸低垂,见着禁制一点点消磨殆尽。
直至东南、西南再无屏障阻隔,视线轻易越过空荡平地,落在对方足下青石之上。
那人莲台、衣袂、眉眼尽数照见,周身气机都似叠上一重虚影。
胁息福地地渊中,恰逢金钵禁制消磨,初见其人。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她忆起当年故事,脸颊耳根蓦然泛红,心底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慌乱。
慕容曦亲眼目睹石冲冠落败全程,对自家实力心知肚明。
此战大约难以取胜,但叫她就此认输,未免不甘心。
不论怎样,总得打过才知道。
“上轮轮空,这轮就遇到冯师弟了,说是福祸相依也不为过。”
她捏住金玲索尾端绸带,任其垂在身侧,铃铛静静无声,正色道:
“师弟斗法本领高强,我亦欲讨教一二,切莫以为我一介女流,就手下留情啊。”
“自当不会。”
冯曜微微颔首,左手轻按腰间剑葫,道:
“请了。”
须臾间。
葫口轻颤几下,四道剑光齐齐飙射荡出。
冯曜身合剑遁,转眼没入虚空之中,不见了踪影。
唯留千丝万缕阳清剑气,密叠团簇,有如红缎罗绮铺散开来,竞炫耀眼。
慕容曦秀眉微蹙,手中绸带迎风一抖,玲玲声起。
金玲索好似一条青蛇般伸了出去,蜿蜒曲折。
竟同时缠住三道剑光,在空中与之周旋。
金球急转,幻作成团光雾,有如护城河一般,挡下浩浩汤汤袭来的剑气。
慕容曦抬起指头往眼一抹,双眸光芒湛湛,立时透入虚空,觅得冯曜飘忽踪迹。
她脸色微喜,双唇微张,吐出一口淡色烟罗,向着冯曜网去。
那烟罗浮空弥散,混流轻动,游离于方寸之间,无甚形迹。
此乃慕容氏家传神通,名作相虚束缚烟罗。
一旦施展而出,任对手法眼灵慧,至多不过觅得几缕薄如蝉翼的烟岚,难以一窥全貌。
若被此烟缠上,周身气脉凝滞,行藏立现,真法光俱不得出。
冯曜已看透此术厉害,知晓对方暗藏锋芒。
心中不慌不忙,不需急于求成,稳扎稳打便可。
当即远远避退十余丈,单以五脏法光勾动莲台离火。
不到一眨眼的工夫,狂风烈焰怒涌而出,千百条火舌凌空乱舞。
漫天沸火卷动,台中尽是赤明之色。
热浪滚如水波,直冲霄汉,灼得人心焦口燥,神魂颠倒。
顷刻之间。
相虚束缚烟罗便被焚作一空。
连带着空中与剑光缠斗的金玲索,一被离火攀上,便也颤抖得厉害。
玎玎嗡声急如雨点,聒响不绝。
数息功夫。
索头金球浸在重重光焰之中,烧得一片通红,好似一团炉中烙铁。
其上禁制明暗交接,系下绸带随之摇摇欲断。
“这金铃索乃是炼有四十八道灵宝大禁的中品法器,怎会如此……”
慕容曦神情骤然一变,杏眸微沉,断没想到自家手段竟被这般轻易破去,心中讶然不已,暗道:
“不愧为舜目府君交质两海之地的至宝之一,真真厉害至极。”
“他本就专擅斗法,又有此物在手,更是如虎添翼,普天同境之中焉有敌手?”
念头未落。
那人忽地现出身形,立于长天之上,挺拔身姿居高临下,衬得愈发伟岸。
冯曜目光如炬,仿佛口含天宪般,轻声喝道:
“叱!”
大好晴空陡然一沉,酝酿已久的轰鸣陡然迸发,响得出奇。
百二雷霆齐齐崩摧,当空往下飞堕。
离头顶尚有七十余丈,整片雷幕瞬时爆开,化作紫青交明的雷火暴雨,铺天盖地猛罩而下,来势万急。
千亩台面尽为雷霆所笼,立时裂开万条碎隙,金石飞溅,尘散光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