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阿山上下尽被白雪裹住。
殿宇飞檐、山石林木,转瞬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天地素净苍茫。
忽见东林中飞出一只孔雀,舒展两翅,凌空盘旋,七尺长尾徐徐展开。
青、黄、赤、白、黑五色流转,尾上圆斑流光变幻。
一时有如漫天锦绣凌空舒卷,霞光满目,璀璨至极。
翅尖掠过林梢,翎羽随风轻颤,五色光华漫洒开来。
孔玉口衔精玉短剑,微微垂下眼眸,心念感至,瞳光忽现,甩动纤细脖颈。
精玉短剑化虹破空,有如流星垂野,没入广阿山顶上一块青色巨石之中。
金石交鸣出声声尖锐脆响,回荡在雪山谷风之中。
此声一出,四下如听发号施令。
三十余道遁光从各处山头拔空飙射,争先恐后涌向广阿山。
到处乌泱泱的一大片,喊杀声震天响。
神通道术、符宝器、刀枪剑钺……万般手段纵横往来,急湍甚箭,声势迫人,令人眼花缭乱。
雪花飘荡半空,还未落下,便被融作水雾,复又飘回云端。
孔玉一扬细颈,张喙吞下三四片雪花,展翅直冲云霄。
唯见大块云头之上,赫然立着个长脸道人,神高意殊,气宇轩昂。
孔玉见了此人,才放下心来。
将身形一晃,霞光敛卷,便化作了一位红衣道姑。
云鬓高挽,斜簪一支碧绿雀翎,黛眉如远山含翠,双目流光潋滟。
她云行至长脸道人身旁,唇角盈盈含笑,问道:
“舅舅,不知将来那个与我休戚与共的修士是男是女呢?”
第二百七十八章 地境三重,大比始开
“急什么,左右不过数个时辰就见分晓。”
长脸道人名叫孔笙,轻声笑道:
“咱们又不叫你嫁出去,不过是立个契,且看好了。”
孔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小声嘀咕道:“话虽如此,但我觉着得是个相貌英俊的乾修才好,瞧着也舒心,嫁了也无妨。”
“只盼不要是个歪瓜裂枣的人物,不然看着就倒胃口,教我同他休戚与共,想都别想。”
孔笙虽习惯了自家外甥女以貌取人的性子,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五色孔雀为先天神怪,非仅肉身气血远超同类妖物,另外得有天授神光,威名远播天外。
万事万物都难尽善尽美,有道说是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凡天下妖物在证得金丹之前,往往罕修性果,破入洞玄之际,更是法光都不曾凝出。
五色孔雀却因神光之故,走的是性命双修的路子。
行至五境之际,往往受限于血脉之故,性命功夫难以两全,囿于这般境地不得而出。
孔雀明王入玄黄天,往蓬莱学道,创出一门《两形相授奉命圭旨》。
此术施展而出,能使五色孔雀与人族修士性命相接,共济有无。
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谓休戚与共。
孔雀借助人族修士的功行,打破金丹之谜,毋须空耗千年光阴。
而与之立契的人族修士则能凭其血脉,修行神怪肉身法门,接引五色神光入体。
对彼此而言,都是一桩惠而不费的好买卖。
及至开设霈道场,引阖沧门人入此间修行,大抵也是为了这桩互惠互利的好事。
此番只要能拔出孔玉掷入广阿山顶的精玉短剑,就能与之结契。
“这么快就出结果了,当真少见。”
孔玉轻轻垂下眼眸,望向那位有缘人,不免有些失望,捏住下巴,咂吧咂巴嘴:
“模样不错,可惜是个女的。”
广阿山顶上,朔风卷着大雪,七八个人影竞相厮杀。
血珠落在白雪间,红白相映,惨烈无比。
忽然之间。
一道纤细身影杀出重围,陡然现在大石上。
那人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张口往外呼出大团大团白气。
四下万籁俱寂,除去被选中的数十位练士。
道场内外还聚有北芦州前来观礼的大小十几个门派,林林总总数千练士。
广阿山从山脚至山腰,眉心印有五色羽的孔雀少说也有两三百之数。
四面八方无数道视线齐刷刷聚在一处,牢牢盯住虞青青。
惊叹、嫉妒、艳羡……纷繁心绪杂然相列,不一而足。
千言万语到嘴边都缩了回去,谁也不敢出声,一时默然死寂。
雪花轻轻落在枝叶和丛草上,发出极轻极微的声音。
虞青青抬起手臂,随手拔出那柄精玉短剑,忽然想到:
“冯曜这时候不知在干什么?”
……
甘露岛上,精舍之中。
六足元铜鼎巍然矗立,鼎身暗青,四壁镌刻着云纹雷篆。
热气沸蒸,鼓荡生烟,四下冷香扑鼻。
鼎内金血翻沸,咕嘟嘟冒着细泡,又被撑破。
每破一口便喷出一缕赤金雾气,在鼎口上方盘旋不散。
冯曜赤身端坐鼎中,金血浸至胸口。
他闭目垂帘,双手置于膝上,纹丝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金猊乃是先天神怪之种,血中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暴戾凶蛮。
精血入体,有如万根钢针同时刺入皮肉,扎透肌理,直钻骨髓。
万端剧痛瞬时加身,不留丝毫喘息余地。
饶是冯曜早有准备,眉骨也不由得跳了几跳,颤落额角凝下的豆大汗珠。
好在着手突破前,他服下七返神息丹,护持心神。
金猊精血中蕴藏的残魄难以侵身,无相扰于灵台方寸。
痛则痛矣,无有大碍。
他屏息凝神,稳住心室洪炉,法门渐开。
三百六十口灭寂膛室齐齐一震,五脏五气奔相佐使。
精血周旋流于膛室内,那股暴戾怨念在洪炉消磨之下渐渐泯灭,消弭一空。
徒留精纯养分,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
肌皮骨表浮现出一层细密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游走。
时而鼓胀,时而收缩,与呼吸同一节奏。
一连七日过去,他都未曾离鼎,不断消磨精血戾气,使之悉数养于己身。
这天卯时,天刚蒙蒙亮,朝霞攀上东极,浮出几抹瑰丽色彩,甘露岛内外透着些许凉意。
鼎中金血渐渐由沸转静,色泽由浓赤转为淡金。
冯曜汗出如浆,附着在肌肤之上,顷刻便被蒸作白气,满室氤氲如雾。
他浑身一震,周身骨节齐齐发响,有如地下滚雷般,从筋骨深处震到皮表,沉闷端肃,声势骇人。
无形气浪自体内滚滚轰开,好似大江潮信,千军擂鼓。
悍然撞上精舍四壁,震得窗纸簌簌,禁制闪烁不休,摇摇欲坠。
沛然大力出于无形,压得岛上老竹哗然,草木低伏。
这般通神异象示于甘露岛上,不必想也知道是岛主所为。
仆役从属尽皆颤颤巍巍跪倒在地上,头朝精舍,不敢动弹。
苻从沉眠中转醒不久,如今已是堂堂正正的五境大妖,位同于仙道洞玄境界。
在这般骇人声势下,它只觉一阵心惊肉跳,深深潜游于蛟龙池中,不敢出游雷泽兴风作浪。
精舍之中。
鼎中金血猛地炸开,化作漫天金雾。
半空中凝作一头金猊虚影,仰首作无声之吼,几欲将冯曜囫囵吞下。
终究只是虚妄,片刻消碎,弥散于空中,金芒点点,好似夜中繁星。
冯曜端坐鼎中,遍体金光流转。
随着念头一动,金光由炽转淡,由淡转敛,最终沉入皮肉骨髓之中,不见痕迹。
地境三重,成了。
他缓缓睁开眼眸,下意识捏指成拳,发觉周身筋骨滚烫,气血愈发夯实。
冯曜隐隐有感,如今单凭肉身修为,全力倾摧之下,搬弄地脉已不在话下。
及至三重,肉身修为大抵与同阶的先天神怪相当。
始知“力丈斗天,搬山拔脉”所言非虚也。
念及此处。
他长身而起,自鼎中跨出,换上一身素洁道袍,推门而出,抬起眼眸,遥遥望向东面。
缕缕白云之间,一轮红日扶摇直升,从连天波涛中踊跃而出。
朱霞炫晃,白虹蜿蜒,天光水色,壮丽之极。
彼时。
大诰宝山顶上,三十三座巨钟一齐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