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无方眨了眨眼,茫然道:“冯、冯曜?”
冯曜耸了耸肩,打趣道:“都直呼其名了,放松点,把头抬起来。”
“是。”
预想中的雷霆没有落下,苟无方想到自己不用死了,总算逃过一劫,心底满是庆幸。
他驻足在原地,抬起头看着两人往山上走去,渐渐变成两个米粒。
彼此不相熟,年纪又差得太大。
两人走在石阶上,实际没什么可说的。
大多时候是冯曜问,姜俪答。
问清少女近况尚好,并未出现什么尖酸亲戚欺负孤儿寡母,图谋家产吃绝户的俗套戏码。
或者说,当年留给母女的那封金剑,不必发出,也足够威慑宵小之徒。
如今情形,倒也不必他多余帮衬什么。
若姜俪证得胎息,即可拜入靠近苍梧的下宗修行。
届时差人送去法宝丹丸,至于能走多远,还是看她自个儿的本事。
若其证不得胎息,也就不必强为,放她去辖下凡俗小国,安稳富足度过此生。
两人行至经阁殿前。
姜俪知晓到了分别之时,定定看着他,心中泛起羞怯不舍,问道:
“冯师叔,倘若有朝一日我通过校考,拜入上宗,可以拜您为师吗?”
冯曜微微低头,垂眸看着姜俪,大有恍如隔世之感。
修行路远,经年累月不过弹指一挥,世事悄然变迁代化。
细细算来,他已年逾半百,竟也快到古稀之年了。
遥想鬼市救人过后天降横祸,突逢大难。
钟舛那一剑犹在昨日。
此事尚未了结。
沉默半晌后。
“真到那时候再说吧。”
冯曜摇了摇头,抬起手臂,衣袖随之轻卷,掀出一阵风来。
姜俪眼前陡然花白,腿脚发软趔趄了下,差点立身不住。
苟无方见姜俪像大变活人似的突然出现,又险些摔倒,赶紧手忙脚乱把她扶住,关切问道:
“师姐,你没事吧?”
姜俪站稳了脚跟,定了定神,回头望向山顶,眸中多了一抹笃定之色,摇了摇头:
“我没事。”
……
经阁筑有三层小楼,四面高墙合围,松柏环绕。
两厢立着顶高的黑檀木架,一排排樟木书匣整齐排列,匣身厚重,尽数落着黄铜大锁。
其中封存黄纸符、古简道书。
冯曜方至此间,便向执役亮明了腰牌,道明来意。
不多时。
阁主谭孝济匆忙赶来,这是位胡子花白的老学究。
面对这位风头正劲的天骄人物。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笑呵呵说道:“副使,经阁并无茶水相供,请恕老朽照顾不周了。”
“无妨,我来也不是为了讨杯茶喝。”
冯曜不以为意,取出《太鳞玄牝真解》,淡淡说道:
“此乃我得来的两册道书,是为舜目府君所创,如今献于派内,还望老先生过目。”
闻听此言,谭孝济眼前一亮,接过道书,当场阅览起来。
上册看得极快,到了下册则一筹莫展。
少顷后。
“此道书虽是妖族法门,牵涉到纯阳一境,弥足珍贵,我派经阁还未曾有过类似法门,自当收录。”
“貌似还是原本,价值不可估量。”
他面露苦笑,手抚长须,缓缓说道:
“单只上半册,就足值百道大功。”
“下半册当然只高不低,老朽眼光有限,说也说不好,须送往霄灵境大哉经阁中,请阁老阅后定夺。”
冯曜早知如此,点首应下:“有劳了。”
谭孝济当场写了两份批执,盖上经阁的印信,交付给冯曜后,便收好《太鳞玄牝真解》。
冯曜想了想,问道:“另外,我还需一门占验卜算之术,老先生可否推荐一二?”
谭孝济略作沉吟后,一招手腕,凭空拿来一卷玉简,交给对方。
冯曜拿住玉简,定睛一看,其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心易外应。
此术相对于初学者来说,乃是极为晦涩的法门,无师难以自通。
谭孝济见过太多天骄痴迷于外道,反而而耽误了性命修行。
这回故意出了个难题,实际上是为劝其不要浪费光阴。
倘使冯曜一点就通,学了也就学了。
如若他始终不得要领,连这点天资都没有,吃过几月闭门羹,想必也就望而生畏了。
临别前,谭孝济张了张嘴,问道:
“冯副使,虽说与人交流最忌交浅言深,但容老朽多说两句可好?”
“老先生但讲无妨。”冯曜笑应道。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由想起自己当年时候,一时有些失神,提醒道:
“占验卜算极为讲究天资,但终究只是小道,不成也不妨碍,切莫沉溺其中,耽误了正经事业。”
冯曜并不辩解,稽首行过了礼:“老先生所言极是,在下明白,这就告辞了。”
话音方落,他便纵起遁光冲入云霄,翩然而去。
谭孝济面露愕然,心下略感意外,不由得啧啧称奇。
忠言从来逆耳。
即便他出于好心。
但有时好心不会带来好报,说不定还会得罪人。
天骄遭遇挫折之前,从来心高气盛,行事哪容得外人置喙。
不曾想这位冯炼师虽已名动天下,高居地榜,貌似不曾沾染那些人的咄咄傲气。
如此一来,反倒是他多虑了。
老先生摇了摇头,哑然失笑:“小老儿老眼昏花,真是糊涂咯。”
第二百七十五章 金木既济,五气朝元
玉清境。
无日自明,无月自清。
台隍,尽垒高阁,四垂空明,不沾纤翳。
远山八九抹,淡如眉痕,浮于云气之上,似有若无,若即若离。
其间时有清徐来,拂衣生凉,不寒不燥,使人尘虑顿消,神骨俱爽。
地上无土木沙砾,一色纯白玉质,温润如脂,光可鉴人。
“该干的活老子都干了,平白叫我在这儿候着,贼老道,牛鼻子,真把我当畜牲使唤不成?”
枯瘦猢狲大马金刀坐在玉阶上,时不时探手挠空,扣抓身上飞出的虱子,漫不经心地往嘴里塞,暗自腹诽不已:
“等老子将来摘了仙业,你们几个牛鼻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赶出去,老子非把这玉清境改作猴山,到处撒尿……”
不知何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从后头伸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问道:
“猎骄糜,事情办得如何了?”
猢狲浑身一激灵,背后猛地僵住,表情有如便秘般难看,讪讪笑道:
“大个的被我给锯了,比矮个的还矮。”
“矮的呢?”
“当场就被吓死了,魂飞魄散。”
说到此处,猎骄糜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多少有几分野性傲气,笑嘻嘻说道:
“天君,我这回事办得够利落吧?咱本领到家,也不能总拘着不是?”
“跟着个孩子后头擦屁股,委实是大材小用。”
“再说人家现在闭关,也用不上了,我该出去闯一闯了。”
冀仲神道君微微颔首,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神情若有所思,问道:
“你想好去哪了么?”
猎骄糜一下子就被问住了,摸了摸脑袋,实话实说:
“这……还没有,有老、我这一身本领在,天外之大哪里去不得?”
“就算落草为寇,到处打秋风,也可逍遥快活,过上好一阵子。”
半晌后。
冀仲神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今朝放你离去,但有一点,五百年后你要回来。”
“果真么?”
猎骄糜两眼放光,毛手紧紧抓住对方衣袍,生怕对方反悔,问道:
“咱也立个契?”
“不必,到时候不论你身在何方,都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