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言逆耳大抵如此。
陆景明脸色阴晴不定,只觉一阵心烦意乱,越听越不是滋味。
此番入得真府,本就为扬名而来。
倘若对上区区一个冯曜,都要吓得龟缩在阵中不得出,传出去岂不惹人耻笑?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陆景明心知肚明,自家门客出身大多平平,一路摸爬滚打行至洞玄,自然市侩得紧,重利轻名。
然而他欲摘去陆景生胞弟的名头,还是要靠自己打下名堂来。
更何况地榜之上,冯曜仅高自己一名而已……
当他思忖之时,耳畔又传来声声惊呼。
樊青芸指向天上,娇喝道:“就是他杀了方立本!”
钱温只敢在心底恼怒,却又不敢抬头去瞧那人,生怕无当雷霆再度落下。
陆景明管不了那么多,纵目望去。
铺天紫电游嶷城,至高至危处荡开一片两丈有余的澄澈净空。
重云环簇之中,白衣道人遥立长天,衣袂狂舞,发丝盘飞如蛇,好似个天仙谪临尘世。
仅是雷亟劈亭的功夫,他已摸清了亭下众人的底细,心底已有了成算。
冯曜居高临下俯瞰众人,脸上神情淡然,道:
“念在同为天下玄宗的份上,交来十五颗莲瓣,可予尔等一条生路。”
雷化宏音滚滚落下,遍传众人之耳。
群情一时愤懑不已,有谁愿辛辛苦苦为他人做嫁衣?
如此条件,陆景明断不可能答应。
“好一个蛮子,你比虞子仲有种!空口白话就敢讨要莲瓣,真把我当泥捏的不成?!”
他眉眼一沉,猛地挥动衣袖,冷冷道:“我意已决,列位休要再出怯战之语,坏我道心。”
“钱师兄,你在一旁掠阵即可,我去会一会。”
事已至此,钱温无法再劝,二来也想为方立本报仇,赶忙点头应下,道:
“放心,我有数的。”
……
长天之上。
冯曜轻轻拍打了下腰间别着的养剑葫芦,目光稳稳落在身下。
一白一紫两道遁光自山中猛然拔出,穿云过雾,飙射而来。
第二百六十章 跳梁小丑,也敢妄言夺天么
际空之上,两道遁光各分两头而去。
钱温主修阵道,不善正面杀伐,从侧迂回绕出数里开外,遥遥观阵。
陆景明气势汹汹,身化白练逆势而上,双手微微发颤,结作金乌印,悍然抬出。
大日烘生,炽烈焊焦,万道长光射破瀚海云幕。
厚厚雷云经这么一烤,霎时有如冰雪消融一般,大珠雨幕穿作无边长帘,挥将泼洒下去。
冯曜微微垂下眼眸,不慌不忙,信手拈起一粒莹莹法光,弹指一挥。
赤黄蓝三色光在其中相息流转,湛然融洽,清气威灵。
见此情景,陆景明暗自松了口气,面露讥嘲之色。
本以为强敌当前,不曾想却是个实打实的草包货色,使得一手好雷法的傻大粗,竟能临阵做出鸡蛋碰石头之举。
只有这点本事的话,打杀了方立本还敢主动上门,又与送死何异?
“未免太过小看天下英雄,我可不是穹珀山那些下三滥妖族。”
“以为单凭合炼了水火土的三相法光,就能破了我派绝学金乌法印么?痴心妄想!”
念头方落,陆景明打定主意,不去管那粒轻飘飘的法光,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对手。
心底泛起淡淡的不屑,在他眼中,对方此时已与死人无异。
陆景明虎口握紧白亮如月的霄日刀,默默运转法诀,伏汇大日精气。
白炽宏烈之气洋洋洒洒,三丈内外虚空扭曲如波纹。
彼时。
法光凝作一点,轻巧如雀,摇摇晃晃撞向金乌法印。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
天地霎时淹没在花白金海中,囊括方圆里许。
陆景明眉头一紧,心脏霎时漏了半拍,稍纵防备之下,身处其中难免殃及池鱼。
兔起鹘落之间。
双目难睁,耳际嗡鸣,五感尽消,神识俱闭。
恍惚间有如身处胎息未动时的蒙昧之中。
陆景明难免心慌意乱,只恨自己大意轻敌,陷入被动局面之中。
若非有钱温在一旁掠阵,只怕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被人摘了脑袋还尚且不知。
陆景明呼吸一窒,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暗叹道:
“同样是至乘玄功,此人凝出的法光好生厉害,竟能如此轻易就破了我的金乌法印,不能再轻敌了……”
稍顷过后,金乌法印、法光皆至强弩之末,两相作抵,融融销去。
陆景明五感甫复,视线刚凝,便见身前阵光陡然裂开,作琉璃盏碎,晶莹剔透,屑屑流光。
一道金赤剑光飙射杀来,快逾流星,转眼即至身前。
陆景明大惊,仓促间不及换招,忙将霄日刀竖起,刀面挡在身前。
兔起鹘落,惊蛰剑锋已倏忽刺在霄日刀上。
金铁交鸣,呛出一声清响。
他的双臂瞬间酸软不已,桀厉剑气密叠如潮,层层加身。
转眼功夫,身上这件上品法衣的守御禁制便被杀成个千疮百孔的模样,带血锦布条条缕缕飘落风中。
斗了半天,连冯曜的衣角都没摸到,自家便已有败退之相。
陆景明满心憋屈,胸膛起伏不断,呼吸急促起来,怒目圆睁作狮子吼,喝道:
“够了!”
这一声狮子吼,直如焦雷劈空,音波凝作浩荡气浪,震崩扬雪!
漫天雨幕被气浪一冲,登时倒卷,碎作银星万点,激射四散。
惊蛰剑锋正抵刀面,金芒吞吐,骤遭音波正面一震,剑身嗡然长鸣,金赤光华剧烈摇颤。
惊蛰剑紧跟着便如受重锤,倒射而出,直退十丈有余,方在空中堪堪定住。
兀自颤摇不休,余响不绝。
陆景明借这空隙暗运玄功,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持刀双手仍自微麻。
数里外,钱温仅是遥遥观阵,却也被一道赤金剑光袭扰,与之纠缠起来,抱头鼠窜苦不堪言。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以指玄功法暗掐阵诀,
依旧按兵不动,在一旁伺机接应,只待陆景明建功。
陆景明蓦然回首,纵目望向冯曜。
唯见云端之上,白衣道人负手而立,身如挺松,神色平淡,浑若无事人一般。
经此一挫,陆景明眼中满是忌惮之色,不敢再轻视这个东浑蛮子。
他心知遭逢平生罕遇的劲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当下定奋劲,高喝道:
“钱温助我!”
霄日刀上白芒再盛,周身大日精气复又沉沉聚起。
这桩上乘道术乃是陆家师长为陆景明量身定做而成,极为契合自家功法、宝刀,名为阙月换日。
虽仅是上乘道术,但因其能够最大程度抒发道性,释放的威力并不逊色于任何神通,杀力卓绝。
阙月换日,顾名思义即为汲取斗量日月之气。
内奋而为法光团簇,外张以日月昭昭,合是为一击,击之必中,中则必有伤杀。
只不过,这门神通并非尽善尽美。
既要团簇躯内法光,又须外合日月乾坤,行招布险,切不能有半分差池,否则只会功亏一篑,反而误伤自己。
故而每当施展此术,都须钱温施阵相辅,为其保驾护航。
钱温早知陆景明会以此招打开局面,时刻准备着落阵。
此刻闻听号令,当即心领神会,松开麻花般盘结的指节。
三十二道阵旗自两袖飞驰而出,环布四面八方。
八重迷障大阵乃是钱温的看家本领,方位布局早已了熟于心。
一经施出,阳灼障毒有如晨曦时白的大雾,立时弥漫四下将冯曜罩入其中。
四旗为一小阵,八小阵环环相扣。
即便是阎山童至此,亦要费些功夫方能破局而出。
青山亭下。
见形势终于逆转,一众门客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不再惊慌失措。
迄今为止,每当到这个地步,深陷阵中之人无疑是瓮中之鳖。
樊青芸垂下眼眸,复又想起冯曜的姿容,轻叹一声:
“可惜了……”
……
此时此刻。
陆景明脸色紧绷,额角汗珠密结,眼中沉静异常,不敢有丝毫大意。
随着霄日刀刀光越来越甚,几与日月同光,给人以与天地为常之感。
不温不火,不晦不暗,应循天地造化之理,相制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