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争猎
十日后。
空山寂寂,涧水澌澌。
山花怒发,红紫争艳,壁间野藤大如人臂,清波流影,寒潭沉碧。
寂静不过稍许,水涧之下暗流涌动,阵阵嗡响由远及近,鼓荡内外。
中流兀地突起十数条银龙,撞在板峰根底,地脉皲裂破碎。
山石簌簌而落,溅起数丈水花。
黄钟大吕声壮而洪,吞吐回响,复作万千漩涡滚滚而下。
角蛟腾跃而出,纵身一逾数十丈,鳞甲起伏如山峦,血流如注,势汹宏翰。
此妖血脉精纯,自出生时起便于真府宝地修行。
既借莲瓣助长修为,无强敌相干,故而从来肆意妄为,横行霸道。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这些天外来客,本事一个赛一个厉害。
它回头一望,正欲松下口气,慢悠悠往前游时,脊柱陡然一僵,瞳孔中满是惊慌失措。
前狼后虎,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视野之中,白衣道人立在涧中,身形飘荡,轻笑一声: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这番幸会了。”
他施施然抬起指头,凌空点下。
角蛟巨躯狂颤不止,恨不得夺路而逃,忽地滞愣一瞬,犹如静默的礁石。
刹那间。
两道明晃晃的金赤剑光倏忽射出,凌厉剑气纵横往来,密密网结如罩,不透丝毫风声,杀意轻淡,却又纯粹无比。
扑通
一颗蛟首高高飞起,颈上切面平实如明镜,浩大身躯仿佛山塌海陷,隆隆沉入涧中,掀起无数波浪水花。
不一会儿,清明涧潭便被染作一处暗红大泊,腥风阵阵,恶气扑鼻。
冯曜心念微动,惊蛰自潭底捉出两枚莲瓣,姿态乖巧,静静停在身前。
他抬手捻起两枚莲瓣,收入袖囊之中,暗自估量道:
“十九颗,还远远不够数……”
近日以来,所获莲瓣越来越少,时间大多浪费在了搜寻赶路上。
冯曜一路上随手打杀了几个不长眼阎罗殿魔修,一番搜魂后方才得知个中门道。
府中天地散落一百二十五枚莲瓣不假。
奔赴真府寻觅的洞玄炼师足有两百之数。
尤以中州人士居多,一众地榜天骄压在头顶,这些炼师既非散修,当然不会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之徒,
赌上身家性命,妄图谋取离火真府无异于荒唐行径。
某些巨室出身的天之骄子财大气粗,许以重利。
轻易便将宗门世家中颇有实力的洞玄炼师号召起来,入得此间为其寻觅莲瓣,帮衬杀伐。
此消彼长之下,散落各地的无主莲瓣很快被网罗一空。
况且这些人以多欺少,常行强取豪夺之事。
短短十日功夫,府中大半莲瓣恐怕已归于那些个地榜有名的天骄手中了。
即便冯曜持有紫雾舆图,到底还是势单力薄,觅得十九颗已是极限。
正当他思忖之际,忽听一声暴喝炸响,有如平地起惊雷,声波过处天下大风,草木皆伏。
“呔!狂徒休走!”
冯曜眉头一挑,循声抬眼望去,不退反进,悠悠出了水涧。
远远际空扬起三道浩渺如日的光霞,炎浪滚烫,尽将周天染作一片赤红色。
一行人赶至近前,方能看清面目。
为首那人名叫方立本,身着锦绣法衣,相貌堂堂,自有一股骄傲矜持之态。
两女随从左右,身着粉裙流裳。
凌乱衣衫方才蒸腾干净,露出几片若隐若现的娇嫩肌肤。
恶客狂徒竟是这副世间少有的出色模样。
两女杏眸放光,脸颊微微泛红,本欲张开樱唇,放声为方立本摇旗呐喊。
然而一见那白衣道人,恶毒话语便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反倒露出一副娇羞模样,欲语还休。
若此人是个有跟脚的,转圜一二倒也不至于葬身于此。
待出了真府,大可以邀约出游,行事殷勤些,之后则可自荐枕席……
如此,场中一时沉默下来,倒显得方立本上蹿下跳,在演独角戏似的,哗众取宠。
他暗自生出几分诧异,下意识彷徨两顾,不曾想两女竟犯起了花痴,再看向冯曜时,心头不由得妒火中烧。
冯曜心知来者不善,自不必以礼相待,轻笑一声:
“几位有何贵干?”
方立本自觉身份尊贵,一见是个生疏客,又不敢自报家门,以为是外乡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泥腿子。
他的态度随之轻慢起来,当着两位女郎的面,大有一振雄威之意,双臂环胸,轻笑道:
“哪来的白脸小子,上台去唱花旦,倒真勾引得人,你可听好了。”
“我乃昊阳宗方立本,此番专为昊阳七友之一的陆景明陆师兄办事。”
“你方才抢的那头角蛟,本就为我等所猎,只是被你路过捡了个便宜罢了。”
“识相的就赶紧把身上的莲瓣通通交来,念在同为天下玄宗的面上,放你一条生路也未尝不可。”
“不识相”
这“相”字刚出口,冯曜心底已经了然,轻轻抬起袖口,扯动嘴角,嗤笑一声:
“找死。”
两道桀厉剑光已然杀出,未留丝毫情面。
一时间,赤金两色交错辉映,剑气扇卷之下,掀起道道罡风,刮得人脸皮刺疼不已,心底生寒。
剑光动如千钧弩发,来势万急,休说施法抵御,就连转念的功夫也无。
几人不禁毛发皆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腿都软了半截。
只听得一声大叫,方立本护体法衣宝光尽碎,立被剑刃加身,透过脖颈,
整个人登时便被打落腥红水涧中,扑通一声,哗啦啦溅起高大水花。
两女见此情景不由大惊失色,方立本虽为人浮夸乖张,却能投身于陆景明门下,亦是有几分本事存身的。
不曾想连个照面也撑不过,就差点被活生生割下头颅。
如此狠辣决绝的剑术,行剑粗粝有余而锐气十足。
相较于飞剑潭的形神俱重,此人显是意韵有余而形术不足,兴是出身万密斋……
她们心念相通,暗道果真是个恶客,立时熄了合围而杀的心思。
连生死不明的方立本也不愿管,纵起遁光分头逃去,赶紧请援手来才是正事。
冯曜略扫了一眼两人,心中毫不在意,巴不得她们尽快去搬些救兵来杀,垂眸俯瞰涧下,目光略显诧异,啧了一声:
“嗯?”
第二百五十八章 龙蛇起陆
蛟尸垂身,冷涧飘血。
方立本跌落水涧不过数息,复又拼起遁光狼狈蹿出。
左手上的玉扳禁制寸寸崩坏,光芒熄散,悄然碎裂。
饶是有着护命法宝作抵,他才好不容易活下命来。
但受此一剑,五脏六腑皆在震颤,气息紊乱不堪,心口突突直跳。
就连神魂都在隐隐作痛,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
他身子一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看也不敢看冯曜一眼,只管夺路而逃。
方立本一心逃亡,转眼即去百丈开外,不见来人追上,暗自定了定神。
此时方才有空细想其他,两位女伴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连个接应的也没有。
他心头气血翻涌,恨得牙痒痒,目露凶光,取出罗盘堪定方位,口齿被血糊住,说话也说不清楚,牙缝里蹦出字来:
“待我脱身,定要将此事捅到陆阁主面前,讲个明白!”
彼时,一道清朗和煦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兄台既已受了重伤,行动多有不便,不妨在下送你一送。”
话音方落,惊蛰蓦然朝飞而出,铮鸣之际,天空划开了一道狭小至极的细缝。
方立本抬头一望,霎时间通身直冒冷汗,四肢僵硬。
想动却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祸事临头,心中惊骇,几欲昏厥。
临死之际,他却还强提一口气,怒喝道:
“我乃昊阳宗炼师!你敢杀我,陆景便要杀你!”
嗤啦!
方立本整副身躯立时竖着被分成两半,翻涌不堪的脏腑哗啦啦落了满空,泼在风中浇入古林。
洞玄炼师的尸身对于茹毛饮血的妖兽来说,也算是上好的血食。
血腥味蔓延四下,丛林簌簌而动,走兽飞猿竞相奔去,猛禽扑腾着翅膀,云集而下。
此剑落下,神魂已然消丧,任其有回天之能,亦不足以复生。
冯曜对方立本的亡语不以为意,招手摄来储物囊,以及那副罗盘。
环顾四下,方立本尸首在林中引发的动静,已使得数十道遁光循声赶来,趋之若鹜。
他心知此地不宜久留,纵起剑遁,消没于天中。
往北行有数十里,至一隐蔽的高绝崖洞。
冯曜这才取出储物袋,抹去禁制后往里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