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作剑镦之形,缠九道云纹索,随风轻荡。
舟舷两侧刻满古篆灵纹,深浅错落,流转淡淡青芒,不驱风而自浮,不借力而凌空。
众人面上一喜,欲凭票拟登舟,见其禁制迟迟不开,又都迟疑起来。
唯见舟中缓缓飘出两道人影,头顶剑冠,身着万密斋服饰,神情恣意,淡淡言道:
“两州边境处滋生大股蝗魔,我等乃是万密斋门人,由刘观炼师领队,征此剑舟,奉命往去中邰州平定妖邪。”
“尔等休要纠缠不清,有何不爽利,大可以到我家山门走一遭。”
大伙闻听是万密斋门人,知其势大,各自面面相觑,心中虽有不满,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亏。
精壮力士松了口气,这口黑锅总算没落到他头上。
众人都准备打道回府之时,朱灵芝却不依不饶,娇喝道:
“万密斋又如何?休拿大派名头压人,论起名头来,我们姐妹出身飞剑潭,亦不惧你等。”
“既要除魔,捎我们一程又何妨?”
舟上两位万密斋道人对视一眼,暗自传音沟通一番后,左边那人不咸不淡打了个稽首:
“二位道友既是紫府高功,岂不知独木不成林的道理?倘出了意外,我们又怎向贵宗交代?蝗魔之灾可不是你们能对付的,莫要添乱。”
蝗魔之灾往往起于微末,生发之际有如野地里的杂草,蔓延迅速,泛滥成灾,除之不尽。
要命的是。
凡其所到之处灵机衰竭,地脉枯萎,非数十年修养不得恢复。
随着其族群日益庞大,越发难以察觉行踪,出没无常。
唯有深陷重重围困之时,才得以察觉族群,棘手至极,危害深远。
其速甚快,其势斗转,若不能在其初生时扼杀于摇篮,必为大患。
这一回的蝗魔大灾,好巧不巧起于东浑州、中夷州的交界地带,道门魔宗皆有失察推诿之责,酿成大错。
惹得妙音门、万密斋亲自下场收拾局面。
说罢,两人便转身,踏回飞舟,不留半点情面。
朱灵芝还欲说些什么,这回却被姐姐实打实敲了脑壳,只得憋了回去,闷闷不乐。
一众散修见自称是飞剑潭门人的姐妹花也吃了瘪,心中顿时好受不少。
冯曜抬起脑袋,单手扶住斗笠,轻声言道:
“我有要事在身,道友可否通融则个。”
清朗声音穿透雨幕,在镜湖之上悠悠回荡。
冯曜特以雷化宏音出声,此乃阖沧派道术,别无二家。
同为洞玄炼师,应能借此辨明阖沧门人的身份。
说者有心,听者无意。
落到众人耳朵里,只觉此人说话声音大了一点,未必有何出奇之处。
登舟不是比谁嗓门大,连飞剑潭门人都讨不到好,一个无名无姓的江湖客又能有什么名堂?
又来个不知好歹的。
大伙面露讥讽之色,停下脚步驻足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跳梁小丑。
朱灵芝大喜过望,顿觉我道不孤,路遇知己,拍着胸脯说道:
“这位老哥也着急赶路吗?既然这群臭牛鼻子都是不通情理的,不如等上半月,可与我们同行一程。”
朱玉浓微微蹙起眉头,唇齿轻动,责怪妹妹节外生枝。
闻听此言,场中男修心中咯噔一下,只觉错失良机,脸色纷纷垮了下来。
心道这小子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哗众取宠不为登舟,而是借机搭讪女修。
两位万密斋门人又从舟上冒出头来,满脸不耐,正欲出声呵斥。
舟室上房却先一步传音入耳,名叫方明的万密斋弟子瞬间如哽在喉,张了张口,到底不敢忤逆师长,闷声道:
“请入舟罢。”
众人难以置信,纷纷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冯曜,想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端倪。
这个江湖客莫与万密斋门人是旧相识不成?
朱家姐妹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冯曜迎着数十道讶异目光,神情淡然,轻声说道:
“二位既是飞剑潭弟子,与我也算有缘,请吧。”
朱玉浓嗫嚅了片刻,面露迟疑。
朱灵芝神情一振,竖起大拇指,笑嘻嘻说道:
“够义气,你这朋友我交了。”
彼时。
方明解开舟上禁制,冯曜先行跃入其中,朱灵芝朝众人扮了个鬼脸,生拉硬拽着朱玉浓登上剑舟。
在一张张透着艳羡又不忿的面孔注视下。
剑舟轰然而动,疾驰而去。
……
舟面阔十丈有余,铺宝蚕丝织就的云毯,软柔胜雪。
中舱立雕花玉柱,顶覆穹庐式青绡宝盖,四角垂琉璃璎珞,行空之时叮咚作响。
朱玉浓抿了抿唇,暗恼妹妹行事莽撞,不假思索就拉着她上了贼船。
这位既能轻而易举说动方明,来头定然不小,只是不知与飞剑潭有何干系。
她施施然行了一礼,道:“小女子朱玉浓,怀潜朱家,多谢前辈关照。”
怀潜朱家,中邰州有名的豪族。
朱灵芝撇撇嘴,觉着这位容貌虽然平平无奇,举手投足间展露的气量倒是此生仅见,笑容不减:
“我叫朱灵芝,这位朋友姓甚名谁啊?”
剑舟一路若不出什么意外,两月便可行至中邰州。
事到如今也不必藏着掖着,或是扯谎,反正总有揭底的那天。
“阖沧派冯曜,有礼了。”
冯曜微微稽首,轻声言道:“举手之劳而已,要谢还是谢肖炼师。”
闻言,在前头引路的方明不由得回头看向冯曜,神情略显怪异,欲言又止,却也不敢质疑。
朱玉浓掩唇轻笑,默然无言。
朱灵芝没心没肺,又不信这套说辞,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道:
“都言冯曜妖颜若玉,恍如仙人,您这副尊容实属中上,可还差的远呢。”
冯曜摇了摇头,淡淡回应道:“出门在外,乔装而已。”
朱灵芝只觉这人好生可恶,不愿透露姓名也就罢了。
竟拿来蠢话糊弄,真当她傻了不成,索性不再自讨没趣。
方明依照刘观炼师的指示,给三人安顿了房舍,叮嘱了几句,便兀自离去。
上房雅洁,可容数人安坐休憩,四壁嵌透光玉片,遥望云海山河一览无余。
冯曜无心去管两人作何感想,在榻上沉坐入定,暗自揣摩起《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来。
……
壹号厢房内。
明香浮动,青灯泠泠,人影映在轻薄纱帐上,叫人瞧不真切。
方明踌躇了片刻,还是按耐不住好奇,低声问道:“此人当真是冯曜炼师不成?”
东浑州当代天骄之中,公认最属此人名头最大,本事最高。
冯曜先前摘得龙头选魁首,如今动身去往中邰州,又恰逢飞天海龙筵,难保不是为宫站台。
恐怕干系颇多,又将掀起一番风云。
“此人确为阖沧来客。”
刘观声线清冷,淡淡言道:“至于是与不是冯炼师,轮不到你来操心,退下吧。”
“弟子明白。”方明神情一黯,默默退出房舍。
良久后。
刘观独处静室之中,感叹这人敛息术高明至极,盈虚无数。
若非主动展露雷化宏音,就连自己也瞧不透真伪。
他既然有意伪饰,又不亲自上门表露身份,那便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刘观随手占验了一番,此人正是阖沧门人不假。
至于到验明身份这一步,便一无所获了。
刘观目深眉纵,风姿爽朗,心中有些没底,隐隐觉察不安,倒不是因为几个生人登舟。
他本可直接去往中邰州,不必绕路,只是依照海愚道君的指示,这才赶来此处。
倘若没有生人登舟,就这么走了,到这里也只是白来一趟。
刘观捏了捏眉心,暗道:“明明准备充足,处理蝗魔并非难事,怎会如此……还是说我多虑了?”
念及此处。
刘观取出龟甲,再行占验。
片刻后,他盯着示见卦象,暗自松了口气。
……
一连两月过去,眼看就要抵至中邰州,冯曜依旧闭门不出。
此举在朱灵芝看来,便是妥妥的心虚,反倒坐实了此人先前就是在扯谎。
陆号上房内。
“这些日子,我旁敲侧击地跟那个方明打听,他也语焉不详。”
朱灵芝趴在桌案上,百无聊赖地捧着脸蛋,纳闷不已:
“按我说,他就是弄虚作假而已,这又是何必呢?我从不学中州人那套恶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