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分次落座,伶俐僮从手脚麻利,端着木盘上来看了茶,便恭敬退出大殿。
“些许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冯曜摇了摇头,直入正题,淡淡言道:“我此番上门叨扰,是有一事相求。”
“你我已有交情,但讲无妨。”游大同对此早有预料。
“我在胁息福地中偶得一千年老鳌的遗蜕,神通道术不能伤之,坚固非常,便有意炼其为宝。”
“思来想去,此事还是交由您来办较为合适。”
冯曜并不同他客气,从袖中取出一方储物袋,流光一显,硕大龟甲便轰的一声砸在石板之上。
石板皲裂,烟尘四起。
游大同毫不介怀,走到龟甲近前,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又以手触之,扣指轻敲了几下。
片刻后,他微微皱眉,思忖片刻后,说道:
“这却是少有的好物,不过得下些功夫,我接了。”
“有劳师叔费心。”
冯曜神情一动,拿出两方锦匣,轻轻放在案上,说道:
“我听闻师叔近来欲求五行大药,预备合炼五行,正巧我手头上多出水、土两种至品大药,便以此物为酬,如何?”
游大同眉头一跳,面露犹疑,下意识回绝道:
“这太过珍贵,怕是不妥……”
至品大药向来世所罕见,若以此物为酬劳,恐怕能让外头那些洞玄炼师争破头。
因着惊蛰飞剑之故,游大同把冯曜的人情看得很重,不愿早早就舍了去。
偏偏此物事关自家功行,又不愿轻易割舍,故而内心纠结万分。
冯曜瞧出对方神情挣扎,大抵会意,轻声说道:
“我得全五行之药,又无有需要关照的亲族朋故,多出来的实已无益,既然师叔所需,尽可解了燃眉之急。”
“你我皆修行之人,当取则取,不必学那假道学的做派。”
“将来若得证金丹,此药便不算浪费。”
言尽于此,游大同垂下眼光,落在那两方木匣上,神情复杂,说道:
“好罢,师叔就愧受了,我能做的,也就是将这桩御守法器炼制妥当了。”
“这便足够。”
冯曜笑而点首,转而说道:“另外,我欲先行着手炼化火属大药,欲借水火川宝地一用,可否稍作调度?”
游大同想了想,说道:“这不是难事,过阵子你等我传信吧。”
随后,两人又就炼制事宜敲定了诸多细节,直至夜半三更,冯曜这才请辞离去。
……
……
甘露岛。
冯曜处理了一应杂事,将紫命宝树移栽至自家洞府。
后又委托娄真人换得《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的洞玄、金丹两卷。
得手上乘法门,他从此闭门不出,日夜揣摩功法,略有所得。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和居中央。”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
“炼得五行入身,则有五味之察。”
“润下咸、炎上苦、曲直酸、从革辛、稼穑甘。”
“土居中央,不独主一季,寄旺四季,土为五行之母、中气之本。”
“所幸法门高深,囊括万象,并不全拘泥于五行生克之序。”
精舍之中,冯曜拢起经卷,神思电转,略作沉吟,大致定下基调:
“扬我之所长,先种心火,再以脾土调和肾水,末以肺金、肝木为结。”
想通其中关节,念头通达,心神舒畅。
他念头稍动,忽察岛外有客至此,轻笑一声,踱出门去,挥手撤下禁制,抬眼望向长空舆驾,轻笑道:
“倒是稀客,贵女这番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啊?”
鸾驾前引着两头通体雪白的皓鹰,昭示了来者身份。
清艳女冠拨开珠帘,白了冯曜一眼,嗔怪道:
“你这粗人好识礼数,左一口一个稀客,右一口一个寒舍的,净给我戴高帽。”
“不敢。”冯曜笑了笑,捉住缰绳,援引皓鹰入岛,说道:
“若师姐有暇,可入客室一叙。”
“我看你家洞府风貌不错,随意逛逛吧。”
慕容曦扑闪着眼睫,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笑容狡黠:
“我是来报喜的,有一桩好事等着你呢。”
冯曜依言而行,牵着皓鹰在岛上四处闲逛,漫无目的,道:
“愿闻其详。”
岛上芳草萋萋,林木茂盛,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春山烟雨收,天淡星稀小。
慕容曦从中探出身子,三步并作两步与冯曜并肩而行,双手抱胸,丹唇轻启,语气随意:
“我欲往霈道场着手炼化五行,正好车驾多了个位置,可载你一程,随我同去,你意下如何?”
闻言,冯曜稍作思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霈道场乃是先天异种孔雀明王行在,五行之气俱足,若能入得道场炼化五行,便能有事半功倍之效。
宗门大比四十八年为一届,距今尚有二十多年。
光是按部就班炼化五行,往往就要耗上二十五年光阴。
为今之计,尚需为离火真府之事多作准备。
他预备先行炼化火属大药,再动身去往中邰州飞剑潭,寻觅破入剑道五境的契机,解了剑道之难。
此时去往北芦州炼化五行,难免左右奔波,顾之不及。
冯曜轻笑一声,道:“师姐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后续另有安排,此刻不便去往北芦州,还望见谅。”
若非受虞青青所托,她怎么会请一个平素不相干的人同去?
慕容曦停下脚步,俏脸一垮,明亮眸子睁得大大的,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埋怨道:
“多少人求这个机会都求不来,你倒好,饭喂到嘴边了都不吃。”
“分身乏术,别无他法。”他说。
看来这一回,某人注定又要失望了。
慕容曦暗暗想着,不免叹了口气,心道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顿觉心烦意乱,索性不愿多呆,一把从冯曜手中夺回缰绳,说道:
“那就这样吧,告辞,不送。”
冯曜忽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只珊瑚盒,握在手里,不咸不淡道:
“既然师姐要去霈道场,得见虞青青的话,劳烦请将此物予她。”
慕容曦脚步一顿,转过头来打量着对方手中的珊盒。
看这样式,应是女修妆点用的饰物。
“负心郎,谁会短了这玩意,要人家有这么好哄,早在虞氏族内死了八百回不止。”
她心底腹诽不止,无论如何也算跟虞青青有个交代,探出秀手抽走珊盒,问道:
“有话要我带给她么?”
他缄默不语,摇了摇头。
慕容曦不再多话,驾起鸾车扬长而去。
彼时。
阴暗云天中落下一道金剑传信,破开层层大气,直朝此处射来。
冯曜眸光一凝,信手打出真,轻易拿住传信,任其落在手中。
打开一看,正是游大同传信而来,所述已寻得一处地火明夷所在,可供他闭关使用,约定在三日之后。
地火明夷于现世之中为殊胜外境,意为日头沉入地底,光耀残伤。
内明外晦,宜藏锋守正,适于炼化火属大药。
而在象易之学中,有一卦亦谓地火明夷。
冯曜闲来无事,静坐在布满青苔的大石上,收起传信,喃喃道:
“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
岁月落花流水,转眼即至六年之后。
北芦州,霈道场。
道场无凡山俗土,周遭尽是凝定的琉璃云气,色呈绀青、金紫二色,流转不休。
罡风至此皆化为柔软梵霭,无雷霆杀伐,亦无妖魔瘴毒
四面环列千寻翠嶂,崖壁全是凝脂似的青珉玉岩,虬枝盘绕,缀满异种仙葩,花色斑斓,酷似孔雀尾上圆斑。
风过落瓣飘飞,落地便化轻雾。
白山连片筑造数十间宝舍,通体不取土木砖石,悉以寒瑛、翠晶、雀翎精金糅合先天灵砂砌成。
宝舍之中。
慕容曦五年前赶至此地,恰逢虞青青正在闭关。
得道场门人指引,借宝地炼土生金,获悉虞青青已然出关,便暂且停下功行,会晤旧友。
尽管早在信中说明冯曜不会随同前来,可真到了见面的时候,心底还是一阵发虚。
慕容曦以膝撑案,秀手托着腮边,垂下眼睑,打量着静静陈在案上的珊盒,暗道:
“不知她瞧见这玩意会是何反应,应会很失望吧?”
不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