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与吴元吉并无私交,上赶着不是买卖,不必太过殷勤。
适当摆摆姿态,有益于积攒人情。
这几日看下来,虞英鹊行事无度,屡屡以下犯上,驳斥吴元吉的脸面,对这位赘婿金丹的态度堪称恶劣。
倘他放低姿态,请虞氏仇敌解围相帮,必致使虞英鹊心生不快,两边嫌隙更深。
不指望吴真人能为己所用,有枣没枣搂一杆子,恶心恶心虞家也不错。
若吴元吉不甘示弱,也就没有相帮的必要,反正选项三旱涝保收。
心思电转数息,他念头已定。
冯曜安然靠在椅背上,神情沉定自若,不骄不躁,仿佛事不关己般。
见此情形,众人尽无言以对,心知此乃虞英鹊派人抢功的后遗症。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龙头选魁首,就看如何收场了。
吴元吉缓缓步下长阶,行至跟前,脸色由阴转晴,和颜悦色道:
“冯曜,你可有把握应战?”
“回禀真人,照这个形势看。”
冯曜起身拱手,不咸不淡道:“难说。”
此人同虞许两家多有龃龉,有此表现尚在情理之中。
吴元吉笑意不减,心底却在暗骂虞英鹊枉活百余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扶住冯曜的手臂,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慢吞吞说道:
“老夫年迈昏聩,先前行事多有不妥之处,有此危局罪责在我,还望共克时艰,此后定当不再听任旁人妄为。”
话中所谓旁人,几乎等同于明说虞英鹊。
虞英鹊听见吴元吉点到自己,顿时满脸通红,几欲滴出血来,却又因许长河的凄惨落败无以反驳。
冯曜面露异色,没想到对方说话如此露骨。
至于话中几分真假,那就一概不知了。
“依真人之言,为门派分忧,为坐中列位所计。”
他抬起手臂,稽首行过一礼,轻声说道:
“某愿迎敌,杀败万小楼,灭去东岸威风,挫其锐气!”
话音沉静淡漠,却透着一股无俦杀意。
轻飘飘落在众人耳畔,不啻于一声惊雷炸响。
大伙心头一振,明明形势危急至此,打包票跟说大话没有区别,却还是不由自主报以信任。
转目望去时,只见一抹赤红剑光飘忽而出,尔射往东岸。
……
荥水之上。
兵家白骨外相傲然耸立,位在命门中的万小楼方才调息完毕,甫一睁开眼眸。
朦朦白絮般的浮云之中,年轻道人赫然在目。
此人衣袂飘然,身形挺拔,有若渊岳峙,立在云头,飘然有出尘之概。
休说俗世之内,即便在各家仙宗洞天之中,亦少有此等容饰之辈。
念及龙头选上关于此人容貌的评语,万小楼辨明来者,暗自吃了一惊:
“冯曜……他何时至于如此之近?我竟全然不知。”
此人甫一现身,东岸上的聒噪叫嚣之声瞬间低沉了些许。
其中蛟龙血脉之属的妖物仿佛遭遇了天敌,心头蒙上一层莫大恐惧,浑身止不住颤抖。
帐中。
骞越脸上笑意渐渐消失,目中露出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轻叹道:
“该躲的躲不掉,到底还是来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斗修行
一阵北风袭来,吹散本就稀薄的云气。
雨渐停了,东岸兽吠如潮,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啮向挂在砚墨色天空上的圆月。
两岸柳寒枝枯黑,清泉潺潺,白苇在风中摇晃弯折。
冯曜鬓发随风飘动,探手按在腰间紫葫芦上,静静注视着万小楼,问道:
“调息好了?”
“呵,装神弄鬼,要打便打,在这废什么话?”
因不堪回首的过往,万小楼平生最恨谪仙般的人物,自觉在仪态风貌上已稍逊冯曜一筹。
看不惯对方风轻云淡的姿态,恨不得撕烂冯曜的脸,踹进泥潭里狠狠羞辱一番。
他怒喝一声,周身迸发噼里啪啦的脆响。
殃殃真自窍穴井喷而出,灌入白骨兵家外相之中,骨干瞬间凝实,细致到关节处浮出密密麻麻的血管。
兵家骷髅操起细长雪刃,暴起发难,动作凌厉迅速,不曾因身躯庞大而有丝毫粗苯呆滞之感。
无数斑驳残影涌现,莹白刃气割破彼岸花瓣漫空飞扬的漆黑天宇,
晦暗天地骤然升出一轮白亮刺睛的煞光,千百道密密麻麻的“井”字蚩蚩破空,箍向冯曜。
煞光刃气加身之际,冯曜念头一动,身形骤然没入自葫口飞出的惊蛰飞剑之中,矫然飙出。
剑影掠出狭长尾光,宛若一瞬彗星袭空,转睫划破寂寥长夜。
无穷“井”字煞光与凛冽刃气交织,密不透风漫天罘网倾盖而下。
朝着冯曜立身之处收拢,激起轰天巨响,层层叠叠交鸣不休。
磅礴凶威狠狠砸下,夹水两岸猛烈震颤。
枯黑柳枝被气浪尽数折作齑粉,簌簌流落河床。
河滩碎石四溅翻飞,截断潺潺清泉,水花滔天,尘土与水汽混杂着四散开来。
天地复归绰约朦胧,一切景致仿佛都隐在灯影里。
狂轰滥炸的猛烈攻势之下,察觉到那人气机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小楼心底霎时一松,敞开的白皙胸膛上结满了汗珠,剧烈起伏。
他勾动唇角,释然而笑,喃喃低语道:“什么嘛,原来这么不堪一击,亏我还以为……”
说到此处,话音戛然而止。
万小楼呼吸一窒,猛然回头,心漏了半拍,瞳孔骤然缩起,头皮发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瞬间如临大敌。
“以为我死了?中州大比出来的就这般货色?让人失望。”
冯曜轻笑一声,静静立在白骨外相身后,衣袂飘飘,鬓发在长风里肆意翻飞。
腰间紫葫芦微微震颤,惊蛰飞剑没入其中。
只见他手中印诀已尽,轻声吟道:“雷霆变化,无远无迩,神动天随,气至将灵。”
霎时间。
四外狂风大作,走石飞沙,沽血山原之间的浮云有如奔马惊鸿,自八方汇聚而来。
转眼之间,浓云成城,黑沉沉压将下来,星月无光,天地一片昏茫。
云层深处隐隐有雷车滚动之声,隆隆沉沉,由远而近,越压越低。
青紫电脉在云内纵横游走,时隐时现,如蛇如蚓。
他喝道:“叱!”
云筋暴起,雷音雄浑,如万鼓齐鸣,震荡天地。
但见紫光百道,电掣虹飞,当头直下。
雷火所及之处,山崩石裂,河滩下陷。
妖氛邪雾、彼岸艳芬遇上即消,连珠霹雳震得四野皆鸣,风云变色。
白骨寸寸崩裂,尽作莹白碴粉,随陀丽红花尽数弥散于风中,密密遍空,飞沙走石。
一时之间,天地长空尽是腥臭尸酸气味,闻之令人作呕。
西岸群妖呆若木鸡,再无鼓吹喧嚣之声,个个都是寂然而立。
帐中。
泉台宗紫府、四境大妖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乌额图侍立于骞越身侧,神情凝重,闷声闷气问道:
“万小楼这是……输了?”
“怎么会,才刚刚开始呢。”
骞越单手握起颅骨酒樽,淡淡说道:
“三道璇玑雷符都破不开的白骨外相,怎会被更低一筹的紫霄青罡雷这般轻易破去。”
乌额图一时怔住,不免有些愕然,难以置信道:
“您是说,他刻意弃了兵家外相不用?”
……
滔天雷云之下,周遭温度骤降,草木凝寒,死气沉沉。
流魂大遁倏然飙升,暗紫长光瞬间高举,从泥沙般沉浮的纷扬骨茬直直冲出,犹如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你以为我会单纯跟你比斗术法?蠢!”
万小楼面目狰狞,发丝衣衫如蛇狂舞,背后显出一轮明光法轮,气海源源不断供入其中,周身真霎时收束倒卷。
周身气血磅礴,有如狼烟高升,盘桓如云盖。
两人间的距离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猛拉进。
冯曜不慌不忙,抬起左手,轻轻往下一按。
刹那间。
巍巍天青大手须臾凝实,沧海桑田,如观掌纹。
五根长指缓缓合拢,拨开层层狂风,似抓苍蝇般抓弄那道凌冽身形。
大手覆下的阴影盖住万小楼的渺小身形,使他没来由得感到一阵惊慌失措。
“区区苍冥大手,给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