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跨入两千丈之上的鱼知龙、慕容绍和等人，就只能在深重的秽恶邪气里捡一点残羹冷炙。
要不了多久，待此事传来开，元黎的引狼入室之举捂也捂不住，恐将风评被害。
元黎真人目送广厦飞宫消失在无边夜色中，长吁短叹道：
“我的一世英名啊！”
……
……
太稷天。
上阴学宫。
一处畔水长亭里。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
纵横十九路棋盘上，黑棋扼断白棋大龙，白棋境况凄惨，已然无力回天。
孟潮平捻起一枚白子，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地陷入长考。
此人青衫修洁，姿容俊雅，文质彬彬，弱不胜衣，自是温润书生风范。
落下一手狗看了都摇头的臭棋后。
他微微抬起脑袋，目光落在静静坐在角落里的李司渭身上。
小亭几许，收尽春光。
如此雅量，不愧是乐府盛会点中“懊恼天仙应有以”的天仙子。
孟潮平如是想到，待他缓缓收回眼光，重新放在棋盘上时，才惊觉自家败局已定。
他面露惊色，爽利地在棋盘边缘放下两枚白子认负，笑声清朗：
“今日已输了三局，庄师妹棋艺突飞猛进，在下愧不如也。”
“哈哈……”
庄绮干笑了几声，心道要是师兄认真下，六个自己也不是对手。
念及此处，她抬起眼光，视线游走在孟潮平与李司渭之间，感到一阵焦急。
三场棋局，数个时辰。
除了会面时跟人家打了个招呼外，师兄竟然一句话说不出口，只知道趁落完子的间隙偷瞧人家，小气巴拉的。
李师妹在上阴学宫出了名的不苟言笑。
人家不爱说笑，这呆子就一句话都不跟人家说。
还好意思求她当红娘。
知不知道她费了多大力气，好不容易打着自家师尊浣沙真人的名头，给李师妹约出来。
事前，师兄竟还大言不惭自称有多么大的魅力，什么青衫儒生丰神俊朗，歌笑自乐。
就这？
亏李师妹坐得住。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庄绮眼中闪过三分讥笑、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暗自下定决心：
“师兄啊师兄，师妹仁至义尽了，是你自己不争气，下回就算你跪下相求，我也不帮你了，可不能再把李师妹往火坑里推。”
孟潮平对上庄绮的目光，读懂了隐含的不满，尴尬地笑了笑。
缓缓收拢盘上棋子，放入棋碗之中，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鼓起勇气，对着李司渭说道：
“师妹，可愿与我手谈一局？”
李司渭蕙质兰心，一到此处便知两人打的什么算盘，只觉无趣而已。
看在浣沙真人面上，这才耐心坐在一旁，没有拂袖离去。
她轻轻摇头，婉拒道：“我不善琴棋书画，师兄师姐若无别事，恕不奉陪了。”
孟潮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墙头草庄绮眼看师兄大败而归，立即临阵倒戈，调转矛头，斥责道：
“师兄，听见了没，今后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别邀人家出来又晾在一边，真真可恶哇！”
孟潮平对此始料未及，惊异地瞥向庄绮，似乎在说：“臣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他默然一阵，见李司渭并不为自己说话，终究无言以对，只闷闷说道：
“我明白了。”
李司渭施施然起身，对两人行了一礼，旋即离去。
在跨水长廊走出数十步，复又停下，剪水般的眼眸瞥向天边。
孟潮平死寂的心再度跳动起来。
此时此刻。
一头身形硕大的海东青高展羽翼，自夕阳残照中缓缓飞来。
“若无大事，枢玄府不会遣海东青送信来，难道是……钟舛欲证金丹了？”
李司渭暗忖道，转而面向夕阳，朝着天边挥动着手臂，姿态轻柔而不做作。
孟潮静静注视着沐浴在苍茫暮色里的窈窕女子，莫名情愫如杂草丛生，下意识扪心自问：
“这算什么？一见钟情？见色起意？”
彼时。
海东青缓缓落在亭边，垂下脑袋，瞳孔略在几人间扫了一扫。
它并不多话，松开尖喙，将一枚湛蓝信珠放在李司渭手中。
李司渭拿住信珠，神念探进其中，东浑州以及东海近来发生的种种大事，悉数传入脑海。
神魂浏览速度很快，数息之间就尽数消化完毕。
忽然，她的目光忽然滞住，疑心自己是否眼花瞧错了。
纷繁讯息中，龙头选名榜赫然在列。
翻来覆去看了数十遍，确信无疑之后。
李司渭眼底一阵恍惚，目露困惑，抬头望向海东青，意味不言而喻。
海东青心虚地点了点头。
少女螓首莞尔，樱唇浅浅含轻笑。
孟潮平瞧着那灼如芙蕖的侧脸，心脏砰砰直跳，暗自窃喜庆幸：
“学宫之中，只我见她笑过。”
李司渭莫名欣喜，莲步轻移，身姿愈发灵动，衣袂飘飘，桩桩景致飞速掠向身后，不着于眼中。
她若有所思，心底一遍又一遍默念道：
“龙头选魁首，阖沧冯曜？”
第二百零一章 霈道场
越秀雷泽。
甘露岛。
河风吹得千杆彩旗作响，棱灯庆光映遍内外。
冯曜拿下龙头选魁首的消息，前不久就已传回宗内。
张芸提前得了信，知晓郎君将归。
于是连日差使一众奴仆布置扫洒，红红火火成个喜庆模样。
一早起来解了禁制，领着仪仗、乐师守在岛岸上，静待郎君归来。
张芸不善于修行，常年蜗居兜灵境，东海又太过遥远，龙头选从来与她无关，故而从前听闻听过也就罢了。
对夺魁一事，也只是雾里看花，瞧不真切。
得信之后，专门向地事房的管事打听才知道，龙头选就相当于两州一海的曲殇法会。
换而言之，主家郎君便是两州一海的紫府第一人。
张芸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天大喜事临头，砸得她有些飘飘然。
事情传开后，宰相门前七品官果然不假。
冯曜还没返山，求张芸办事、递话的人数也数不过来。
往日里那些趾高气昂的山中弟子瞧见她这么个下人，竟也停下驻足行礼，说话也变得和善起来。
老爷子行将就木，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守在榻前装起了孝子贤孙。
前段时间，张芸正焦头烂额，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团团转。
她欲为颇有修行天赋的小儿子张贵林谋个前程，拜入阖沧道脉中的金丹宗门。
大把大把的符钱花了出去，却连个响也听不着。
然而东海传遍后，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十几个以往对她不假辞色的道脉宗门开始积极交涉。
竟有三两个有着元神真人的二流大宗，也主动派人登岛，招揽自家儿子入宗。
“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老爷子卧在塌上，枯瘦深凹的混浊眼窝瞧着屋顶的梁木，说了这么一句话。
最终在张福示意下，张贵林落叶归根，拜入了老家平国的火德门。
虽仅是个三流宗门，但也是正儿八经入了籍的外门弟子。
不用再像父辈祖辈背井离乡，终生为奴为婢。
张芸近来春风得意，最为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副名头的厉害。
不由感慨自家老爷子的高瞻远瞩。
张福当年不顾劝阻，执意守着甘露岛这座空山，才有今日之光景。
此时。
一名奴仆眼尖，抬手指向东边，喊道：“看！来了！来了！”
张芸纵目一望，立即开口：“快！奏乐！”
三十余名乐师奏响《凯旋曲》，鼓乐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