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昭君掖着此事，大大方方道：“我那未过门的小师弟，亦有一头用作拉辇的元白蛟龙。”
“冯曜进境迅速，妖物寿长，修为增进却很迟缓，如今用着也只是勉强凑合，叫它走一趟冀仲江，若能升至紫府，亦算个助力。”
“原是如此。”
元黎真人面露恍然之色，收起净瓷瓶，笑着说道：
“那便请娄道友随我一同去冀仲江记下名，在岛上小住半月。”
娄昭君点首应下，两人并肩步出讲茶大堂。
给冯曜的元白蛟龙走江，其实是娄昭君临时起意，并不在老师交代之中。
出于直觉，她隐隐有感渚宣那个疯婆娘有抢人的苗头。
回山前，先给冯曜喂颗甜枣吃吃总没错。
……
半月后。
阖沧治下，陈越之地。
南皋山越秀丽，群峰苍翠，林木盎然，一派勃勃生机万物尽发的境界。
罗浮派主邱如意阔别十余年，重新踏足故土，目睹此景，难免心生感慨。
此行采药磨难颇多，涉身险地历经千辛万苦，数次性命之虞。
好在大都逢凶化吉死里逃生，终有所得。
这番回身南皋，正是为了闭关结丹。
“参见派主。”
照霞领着一众峰主前来迎接，一道道熟悉又陌生的呼声传响耳畔，将他从思绪拉回现实。
此时的邱如意多了几分沧桑，面容显出几分老态。
“免礼吧。”
邱如意望向照霞，眸光一现，笑着说道：
“这些年你辛苦了。”
虞青青拜入上宗后，身为从龙之臣的照霞，自然也得了不少好处。
加上代理派主一职的油水，突破洞玄并不奇怪。
只不过照霞资质有限，到了这一步，此生难再有寸进，金丹无望了。
照霞心下一惊，笑着说道：“派主安然回山，看来采药妥当了。”
“不错。”
邱如意挥手遣散其余人等，只留照霞相伴左右。
悠悠游走在十七峰之间，将南皋这些年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抚须长叹，轻声说道：“我不日闭关着手结丹，不论成与不成，派中事务恐怕还得继续麻烦你。”
结成金丹，则可动身返回苍梧述职，后续至于留在苍梧，还是下放道脉，阖沧自有安排。
陈越地处边陲，金丹真人作掌教显然浪费，回来显然不可能。
结丹失败，必然渡不过天劫，身死道消，万事皆休。
“无妨，我不是个一心向道的，边干边玩就是了。”照霞双手拢袖，笑容坦然。
邱如意微微颔首，继而问道：“林、周两家现今如何？各家各派可有趁我不在的时候，寻我派的麻烦？”
照霞知晓对方是要在闭关之前，为自己清扫障碍，老老实实说道：
“周家老祖结丹不成，早在数年之前坐化，家族日渐式微。”
“林家洞玄枯坐山中，大动作没有，小动作不断，我可以应付。”
“至于芙蓉城、升米道、奉霞观三家，因着冯高功在阖沧派升任雷霆都司副使的缘故，皆奉罗浮为尊。”
“林苑平目光短浅，不识时的，肥猪养到过年还是宰了省事。”
邱如意稍作思忖便有了决断，林家洞玄不过冢中枯骨，不足为惧，转而问道：
“算算日子，龙头选刚落下帷幕，冯高功名次如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飞龙在天，乘时大用
十余年间他都在南荒州游历，距离东海甚是遥远，少有讯息。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十二峰。
照霞早知对方会有此问，苦笑着说道：“陈越讯息向来滞后，近来我联系不上虞氏，现已派人去东海探查。”
“不过，冯高功曾于南海逆伐洞玄大妖，摘名想必不是问题。”
“竟有此等奇事？！”
邱如意神情一震，面露惊异之色，笑着说道：“如此的话，前十大约不成问题。”
照霞点头称是。
两人忽然心有所感，齐齐抬头注视长空。
陈越两国连同周遭地界上的所有练士，此时都察觉到异样，纷纷抬首上观。
绝大多数人还是头回见识到这般场面，瞬间大惊失色，呆滞在原地。
紧接着，各地吵吵嚷嚷起来。
“看！那是什么玩意？”
“祸事了！祸事了！天塌下来了！”
“等等，好像是头龙……龟？”
周遭灵机浮出些许潮湿意味，大风呼呼尖啸。
风起云涌卷荡不休，渐渐汇就一轮遮天蔽日的湛蓝漩涡，有如一望无际的汹涌海面，源源不断地朝陈越之地灌注海量灵气。
层层积云中，缓缓探出一尊山岳般大小的龙首。
继而是天柱般的四肢、盖住整座天空的鳞甲龟背，以及一方贯穿穹顶的沉重石碑。
熠熠金文生生照亮了此方天地，使之复归光明。
绝大多数人满脸茫然地望着一个个陌生的人名，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那个在陈越之地堪称传奇、家喻户晓的名字，显露在众人面前。
直到有人再三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念出那行小字：
“龙头选魁首，阖沧冯曜。”
陈越两国，两家四派，万千修士，不论正邪。
此刻共看一人。
……
芙蓉城。
“师尊！你瞧！”
蓝衣童子脚步飞快，在路上踏起一串灰尘，惊喜呼喊声自外而内传响。
一处密布绿萝青藤的楼台上。
“别喊啦别喊啦，我瞧见了。”
林芝葶从窗台探出上半边身子，红透的脸蛋目不转睛地盯着上空，摘下一片飞叶，随手一抛，堵住报信童子的嘴。
她目光定定地望着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脸上浮出喜悦之色。
苍翠欲滴的丛丛青绿中，一枝红艳露凝香，美得不可方物。
二十多年过去，常常服食驻颜丹的缘故。
她的容貌并不显得苍老，反而因岁月的积淀，愈发光彩动人。
思绪流转间，过往烟云浮现眼前。
林芝葶不自觉笑了笑，意识到如今两人间的差距越来越大，笑容里泛起丝丝苦味。
楼台之下。
蓝衣童子捂住嘴边的叶子，并不跟大伙一般去瞧大龙龟背上的碑文，痴痴地望着楼台上的倩影，一时呆愣在原地。
他拜在林芝葶门下已有三年。
师尊擅长黄白丹道，天赋冠绝陈越。
往日三年，登门求丹的紫府高功众多，心存爱慕的追求者亦不在少数，她从未多瞧一眼。
那个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冯曜，人还未至，仅是一个名字显世，就叫她满目光彩。
他从来没见过师尊魂不守舍的模样。
今日是第一回。
蓝衣童子扒下糊在嘴上的叶子，捏在手里揉了又揉，直至变成一堆碎屑，在指间稀稀落落。
他的小脸瞬间皱巴巴起来，小声嘀咕道：
“我真想见见他。”
……
许久之后，风流云散，霸下龟已不见踪影。
“飞龙在天，乘时大用。”
邱如意久久才得以回神，轻叹一声：
“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看来你我还是目光短浅了。”
照霞摇头苦笑，视线在群山之间扫过，抬手指向那座峭壁洞府，感慨不已：
“谁能想到，南皋这片鸟不拉屎的山沟里，走出了一位名扬九州六海的荡邪诛魔义君呢？”
邱如意心底满是庆幸，好在他在冯曜尚且是筑基时，就往甘露岛上递了名贴。
若他能成就金丹，哪怕仅是下品金丹，那也是第一位投在冯曜门下的金丹真人。
邱如意有志于道，奈何身世寻常，天赋仅是中上而已。
若无贵人提携、莫大机缘临头，此生恐将止步于此。
如今，他总算抓住了一根金稻草，有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盼头。
不过须先证得金丹，才有后文。
邱如意微微抬头，眯起眼睛望着空空荡荡的天穹，轻声道：
“从龙之功，赴汤蹈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