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番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跟这伙虾兵蟹将吵嘴的。
所谓英雄惺惺相惜,给冯曜一个活命的机会罢了。
这位袁家道君最为得意的子孙,缓缓说道:
“冯曜,当年我在和合川上的话依旧作数,只要你臣服于我,将来在比斗之上,我可以饶你一命。”
说话功夫。
冯曜念头一转,碎镜立时映出袁敞此时心相。
性命修为、道术神通尽在眼下一览无余。
余下的日子,摸清对方底细简直绰绰有余。
对方自己给送上门来的,可怪不得他。
他嗤笑一声,说道:“都自称脱胎换骨了,痴人说梦的习惯也不知道换了去。”
袁敞颇为惋惜,又觉得理当如此,心底松了口气,对师伯那边也不用想法子费劲交代了,言道:
“也罢,这样也好。”
话音刚落,那道身形立时消失不见,唯余几道细密的破空声回荡在长街之上。
此时。
街市中央的精致绣楼微微一震,散出三彩宝光,耀眼夺目。
百丈红绸自绣楼飘往八方,遍地花开,穷尽艳丽。
一时间锣鼓喧天,笙乐齐奏,场面既喜庆又热闹。
没娶过龙女的人都知道,这是龙女招婿的前戏。
汹汹人潮摩肩接踵,缓缓朝着绣楼下头攒聚。
绣楼下划定了一块地界,站在红线之内,便表明自愿入赘龙宫。
时辰一至,龙女便在绣阁上抛下红绣球,从中择取良配。
众人将那块地界团团挤占,里三层外三层,几乎无有立锥之地。
冯曜摇了摇头,对身旁几人说道:“倒不必叫旁人坏了兴致,唐师兄不是想争当个乘龙佳婿吗?不如赶紧去撞撞运气。”
唐蒙尴尬一笑,点了点脑袋。
岳渊也有些跃跃欲试,不过他倒不是真想迎娶龙女。
只是想试试看,那只“天定良缘”的绣球会不会慧眼识珠,于万千人里砸中自己。
这点小心思逃不过许红袖的法眼,她一把掐住岳渊的腰间,毫不留手狠狠旋拧一阵。
岳渊配合着她耍起了活宝,火急火燎地哀嚎不已。
人头攒动之处,前行变得愈发困难。
袁敞方才当街斩杀四头金睛碧兽的行为,并非毫无意义。
起码让在场所有人知道,此人就是阖沧派冯曜。
冯曜一行所过处,众人皆连忙往后退去,竭力让开一条道路。
因此,他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唐蒙送到红线之内。
至于冯曜自己,则没有挪步进入红线的意思。
普天之下。
对于寻常人来说,大过东海龙宫的势力并不多。
甚至是唐蒙这般毫无靠山的青年才俊,也可搏上一搏。
但他不一样。
龙头选之后。
冯曜知晓灵宝道君将会出面,将自己收入门墙。
入赘都算是龙宫攀高枝了,于他并无益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况且,迄今为止他还没有以色娱人的打算。
百十水兵蟹将拱卫之下,东边有一须发皆白的老龟精,正缓缓朝这边赶来。
申时一至,他也恰好站在众人面前,佝偻着身子,笑着说道:
“列位俊才且站好喽,马上就得抛绣球了,今个是咱们的青鳞公主敖月影小姐。”
“诸位愿意赏脸步入红线,我龙宫却不能没有表示,就算没能被绣球选中,诸君亦可领一份上好宝材离去。”
众人早已习惯龙宫财大气粗的做派,纷纷开口称谢。
绣楼每日都会有一位龙女抛下绣球择婿,共有十四位待嫁龙女,就得持续十四天。
敖月影血脉纯正,地位颇高。
按理说应该压轴出场,只因先前逃婚之举,惊动了向来以贤明著称的八太子。
这才被调换到头一日来,尽早把生米煮成熟饭,以免迟则生变。
绣阁。
身着凤冠霞帔的敖月影手捧绣球,出现在楼台上,姿态端庄得体,风姿绰约。
甫一现身,就有无数双如狼似虎的垂涎眼光汇集在她身上。
敖月影心情一阵烦躁,视线略在下方晃了晃,心头陡然一颤,不料瞧见意料之外的人影。
“是他?”
那人虽然可恶,皮囊却是一等一的好看。
在人潮中更有鹤立鸡群之感,要是有一眼瞧不出来,定是眼神有毛病。
她瞧见冯曜正好站在红线之外,同身边的貌美女修说着话,时不时对着红线内的猪头打气鼓劲。
敖月影目露恍然之色,心绪转而又被恼怒占据:
“明明瞧不上本公主,还叫人扮成你的模样,特意来戏弄我,看我笑话,真真可恶!”
今日一早,她瞧见“冯曜”鬼鬼祟祟的出没在绣楼附近,有意上前搭话缓和关系。
然而不等她凑近,对方的言谈举止就率先漏了馅。
敖月影又气又恼,令家将出手将假货痛扁了一顿。
如今一看,冯曜显然跟假货相熟,定是对方差来看她笑话的。
用心之歹毒,其心可诛!
敖月影恨得牙痒痒,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下方红线内传来企图把她剥光的凝视,同样令她恶心不已。
“随便吧,反正没我喜欢的。”
敖月影兴致缺缺,双手一送,绣球就直直落了下去。
仿佛是将饵料投入鲤鱼池中,立马就引发了人潮哄抢。
无数双形态各异的手竭力伸展,企图捞回红绣球。
红绣球仿佛生有灵性,在人群里左支右绌,硬生生找到一条生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场面沸腾起来,一下变得乱糟糟的。
唐蒙眼急手快,观察着绣球的轨迹,忽然跟十几人一同高高跃起,争夺半空中的绣球。
最终到底还是他稍逊一筹,绣球被一个黑脸大汉抱在怀里。
眼见此景,大伙停下了竞争,各自扼腕叹息。
龟丞面露微笑,正欲开口宣布结果。
此时,异变陡生。
黑脸大汉怀里的那红绣球忽然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红线外的冯曜而去。
“天定良缘吗?”
原本心如死灰的敖月影重新睁大了眼眸,眼瞅着那颗绣球竟然越过红线,将要撞进冯曜手上。
“抽什么风?”
冯曜微微皱眉,抬袖放出惊蛰,剑气横生。
下一瞬。
绣球狠狠撞上飞剑!
刺眼光芒大放异彩,水流激荡呼啸。
第一百七十七章 九龙钟
飞剑轮转螺旋,只与红绣球一触,便飙射凌厉剑气,密密遍空难以穷计。
两者生生僵持了数十息,方圆尽赤,声势汹汹。
更有修为不济者大感震怖,惊慌失措,当场昏厥过去。
众人恐为剑气所伤,纷纷往后拥散,人潮如蚁群团簇在一起。
转眼清出一片白地,众人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景象。
红绣球品秩不低,却并非杀伐利器,无人驱纵。
到底还是败下阵来,飞剑剑尖借力一拨,便将摇摇欲坠的绣球挑飞出去。
红绣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回绣楼台阁。
敖月影下意识伸手接住,愣在原地。
抛回去的绣球,又落回了自己手里。
这等奇事当真前所未闻。
红线内的人群躁动起来,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嚷嚷不休。
“择婿择来择去没个结果是何道理?”
“这次不算!重抛!重抛!重抛!”
“人家明明站在红线外,不该接到绣球的。”
龟丞望了冯曜一眼,叹了口气,悠悠说道:
“绣球犯了毛病,还望郎君不要怪罪。”
“无妨。”
冯曜微微摇头,飞剑再度没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