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城郭内外飘泊起清冷白雾,梧桐疏影,肃杀寒冬迫近。
冯曜一行人悄悄远离下国之土,踏上返回苍梧的路途。
裴寂部因伤亡损失最小,便留下行攻伐之事,为五国收复故土,还于旧都,赚下最后一笔道功。
陈素经过深思熟虑,还是没把事情做绝,放弃将许长青等人槛送苍梧的念头。
以免世家反应过甚、胡搅蛮缠,将有理闹得没理。
但也不许他们先行回宗,免得这群人趁他不在,提前疏通关系,致使大事化小。
于是明令许长青等人留守石头城,实为软禁。
只待此间事毕,随他一并回宗受惩。
……
石头城。
仙人斗法声势有如天崩,百姓民众胆颤心惊,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不久前。
石头城形势危如累卵。
副将张斗魁做足了牺牲于任上的准备。
许多人还在担心,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数月之后,缘于一人之功,局势竟至于一变,彻底转危为安。
大清早。
成群结伙的军卒从军营中冲出来,跑到大街小巷内敲锣打鼓,张贴告示,大肆宣扬捷报
阖沧仙师冯曜冯大人于和合川上斗败九幽妖魔,一战而天下定,自此鄯国安居,不必受战乱之苦。
民众揉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涌上街头,围着那张告示叽叽喳喳,不解其意。
宣读吏用词更为简单直白,扯着嗓子大喊:
“冯曜冯大仙人打了大大的胜仗,把北边来的狗蛮子赶回了老家,等冬天一过,乡里乡亲领了种子和粮食,就可回家种地,过安生日子!”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梦幻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直到张斗魁亲自出面,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此事。
众人这才大喜过望。
石头城举城欢庆,万人空巷,熙熙攘攘。
欢悦呼声震天动地,泛滥和合川。
……
鄯襄十三年。
阖沧冯曜率众临鄯,行有数月,屡立奇功,天下安熄。
这一年。
宋、卫、蔡、虢、沮、鄯六国上下,无不感念冯曜恩德。
为铭记功行立祠八百,齐上尊号曰“荡邪诛魔义君”,香火鼎盛。
仙家伟迹传遍六国疆域,无处不闻,人人传颂。
颂声传出重重群山,传遍葱郁原野,传过寥落荒原,传到了大业。
这一年的大业,神鸦社鼓。
随着高恭率众返回逢魔千窟,战争迎来了尾声。
没了九幽筑基支撑的崇国,在有着阖沧门人助力的六国面前,成了名副其实的纸老虎。
数十万甲士节节败退,丢盔弃甲。
不久,王垂冲败亡于遂水的讯息传回大业。
高澈万念俱灰,自此一蹶不振。
有志建立霸业的英雄天子一朝疯魔,终日郁郁不理政事,醉心酒池妓舞,痴于游猎嬉戏。
十月末,泛舟渔于积水池中,舟覆,溺之,左右仓皇救掖,令人扶于卧内,须臾复醒,叹曰:
“冯曜尚存于世,吾不能复生矣!”
俄而崩,享年三十有五,谥号哀武。
时人言:“哀武帝出师无名,举不义之兵征伐诸国,为义君诛灭,乃天理也!”
……
数月后。
阖沧辖下,丘阗国。
冯曜尚不知晓身上又多背了条人命。
去时远没有来时急迫,因而不需星夜驱驰。
一行人游山玩水走走停停,倒也悠闲快活。
连日血战所积的疲乏心绪,便也随水东流去。
这一日。
天色苍苍,白云翻涌,数只辇驾舟船从中驰出。
金琉辇驾内。
冯曜心念一动,目中霎时浮出玄文。
【靛蓝机缘触发中】
他忽有所感,放声问道:“附近可有什么仙家落脚处?”
右侧,朱红舟船传出岳渊笑语:
“呦呵,真是稀奇,冯师兄一路上不是修行真就是揣摩功法,今日总算来了兴致?”
“总要透透气。”冯曜说。
再者,若是价钱合适,下国征伐中缴获的储物袋也该出手了。
左侧云辇中,虞青青翻看过舆图,莺语盈盈:
“往南二十里有座金嶙坊市,诸位去逛逛?”
众人自无不可,驱舟前往。
……
金嶙坊市。
十三年前,浑色散人在此地开市经营。
因丹药灵材物类齐全,买卖公道,童叟无欺。
声名传开便有一大批散修慕名而来,定居此处。
后又掘出一条红瑙灵石矿脉,广募人手开采,如此修士如织,豪富非常。
各大器行、丹房、符斋也想分一杯羹,纷纷入驻,商贾云集。
自此产业兴盛,闻名诸地,成了许多修士就算绕路也要落脚的地方。
坊市内禁止飞舟、辇车等一应飞行符器进入,允许停靠在坛港,随时取走即可。
亦不许寻常道人驱遁云来去,不论修为高低,只许步行入城。
因而这仙家坊市,语声熙攘嘈杂,倒有几分凡俗集市的烟火气。
午时未至。
城门外人头攒动,成千上万的散修行客大排长龙,等待坊市开门。
冯曜等人入乡随俗,甫一进到此地,便也收起辇驾飞舟,老老实实排在队伍后头。
不多时。
距开市尚有一刻,两位黄衣管事从中踱出。
在一众讶然的目光中,他们专程来寻冯曜、虞青青等人。
贾庆、贾白早在城头上时,便注意到一班生面孔。
长年累月做买卖,向有先敬罗衣后敬人的说法。
见人罗衣之前,先看到的往往是辇驾。
云辇、金琉辇驾、朱丹华舟……
以往几月都难得一见的飞行宝器扎堆出场。
贾庆一眼便知这伙人定然来头不小,说不准便是丘阗国大族出身的五雷宗弟子。
“起码也得是内门”
贾白想着,一边跟贾庆来到几人跟前行礼,瞥见几人形貌气度,心底惊鸿翻飞,低眉顺眼,神情也愈发恭顺,暗道:
“这般年轻,我却看不透修为……最次也是紫府门人、长老亲传!”
为首乾修姿容俊美,一袭朴素白衣,端得仪表不凡。
身侧坤道容貌,较于乾修还要更胜一筹。
粉面含春微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身着银蝶绛玄裙,珠光三色贵如牡丹。
“此女贵不可言,当是这群修士的领袖了。”
贾庆心底同样暗暗叫惊,只看一眼便不敢抬头,生怕一不留神就陷了进去,脸上堆起和煦笑容,对两人说道:
“贵客远道而来,在下是这金嶙坊市的管事,略作一二心意,已备好上等厢房,供诸位落脚休憩。”
“多谢。”冯曜神情平平,颔首应下。
贾庆不想此人衣着朴素,反是这群高道的领袖,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微微躬身抬起袖子:
“请。”
有人引路自然更好,省得排队浪费时间。
一行便随贾庆、贾白两人越过长长队伍,先行进入坊市。
众散修对这份待遇眼热不已,皆默不作声,待人去后才窃窃私语起来。
老练稀疏白眉下露出精光:“两位管事亲自为其引路,这伙人来头不小啊。”
“别看了,能有这般礼遇,起码得是筑基修士吧?”另一年轻胎息接过话茬。
“放你娘的屁,老子就是筑基,不一样得跟着排队。”
队首大汉吐了口唾沫,扭头骂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