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国高澈求见九幽仙师!”
响而不刺耳的恭敬声音回荡在武德殿内。
殿内一片阴暗幽寂,竟连个人影烛火也无。
除却发号施令以外,高恭就静坐赤玄莲台之上,默默精进功行。
自忖没有自家师兄那样荒唐无羁,对高澈这般谄谗阿谀之徒,向来没什么好印象。
奈何领了司职,在其位谋其政,犯不着跟区区凡人过意不去。
黑鸦扑腾着翅膀飞进殿中,落下一片闪烁着灵光的黑羽,便自觉飞进梁木金笼中啄食灵米。
高恭对殿外之人的呼声恍若未闻,三指凭空轻捏,鸦羽便落在手中。
手指轻轻捋过流淌着漆黑光泽的鸦羽,一篇文字自行排列显现
十月初七,魏灵显率部二十八猎于石头城。
暴雷,魏灵显震死。
另有十五位筑基身亡,大败。
主事者,阖沧派冯曜。
讯息不长不短,即便是刚开蒙的童生也能读懂。
高恭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神采,只是将鸦羽捋了一遍又一遍,暗暗想道:
“有梭摩斧在手、藏降死风驻身,再不济也有法神身作延生避祸之用,阖沧派中能胜过魏灵显的筑基不少,能杀他的却不多。”
“筑基境界就修持雷法神通的小辈少之又少……谁家公子哥悠游出山了?怎会纡尊降贵跑到下国战场摸爬滚打?”
“冯曜……巨室之中尚无冯姓,东浑州西北俨地却有一制符冯家,难不成这户出了个兴家之子?”
念及此处,高恭不由感到惋惜,收起鸦羽,轻声叹了口气。
此时,颧处面皮陡然扯开,裂出一道黑漆漆的口子,从里传出个老头的声音,幸灾乐祸道:
“可惜了这么个道性高的,若是上等道基,说不准能逃出生天。”
“完咯完咯,这下完咯,怎么跟你的好师兄交代?”
“区区筑基而已,”
高恭对此不以为意,一颗黑色棋子在手背指节上来回翻腾,趣然灵动,说道:
“呵呵,三声喝断凌云山听着吓人,不过借了梭摩斧之利罢了,要有本事喝断十万山中的任意一座山峦,才值得钟师兄同我撕破脸皮。”
那老头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扯破脸皮?还用得着钟舛来扯?你的脸皮本来就是破的!”
高恭眸底阴沉,翻掌曲指一弹,黑棋霎时射出,没入颧面黑口子之中。
“啊啊啊啊”
随着惨叫声响起,霎时便有紫血从口飚出,洇了半张脸皮,血淋淋的。
高恭嘴角微微上扬,发出几声干巴巴的笑声。
惨叫和笑声同时在黑暗中回荡,显得阴森又恐怖。
老人大喊道:“好啊!你翅膀硬了!欺师灭祖的混球!”
“闭嘴吧,我要见客了。”
高恭从袖中抽出一方绢帕,拭去左脸上的血迹后,才开了禁制,轻声道:
“进来吧。”
殿外人影没有起身,爬着越过门槛,膝行而前。
高澈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和煦非谄媚,不至于使人生厌,说道:
“我自沮国归来时,途中听得了一则喜讯,特与高功秉明。”
喜讯?
魏灵显一死,还能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喜讯?
观其神情,似乎对此事还一无所知。
两人虽无亲缘,到底还是本家,此人怎就如此招嫌?
高恭不由笑了笑:“你说。”
“在宋国新野,袁敞仙师阵斩阖沧派虞子期,歼杀十人,大胜啊大胜!阖沧派也不过如此嘛!”
高澈语气激动,仿佛亲眼目睹过一般,赞叹道:“下国蒙承重恩,此后定当结草以报钟舛钟大人、高大人之恩。”
阖沧派不过如此?
我喝大了还是你喝大了?
若非亟待百万生灵祭炼魂幡,下国国君怎有当面同他讲话的机会?
“仗还没打完呢,别急着表忠心,将来自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高恭心中嫌恶,面上却只微微一笑,问道:“你可知鄯国石头城那边是怎么回事?”
闻言,高澈愣了愣,宋国与鄯国相距甚远,一路上听了不少传闻,只知道那边情况似乎不大好。
至于是怎么个不好,就一概不知了。
滑城之战过后,魏灵显这等天骄的声名实力,高澈自然再清楚不过。
因此,他对形势的判断还颇为乐观:
“石头城那边,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据说是战况不佳,魏大人生死不明。”
“不过这位向来都是吉人自有天相的,大约能逢凶化吉吧。”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高恭语气淡淡。
同崇国大军一样所向无敌的魏灵显这回输了?
输一次就直接死了?
高澈头脑懵住,似乎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阖沧派一个叫冯曜的筑基修士亲手杀的,连具尸首都不存。”
高恭瞥了一眼六神无主的高澈,兀自分析起了局势:
“石头城拿不下便罢,眼下要紧的是抓紧炼化四国地脉,如有必要,沮国也可断尾送出。”
乐极生悲,形势急转直下,崇国终于要停住高歌猛进的步伐。
高澈手抚紫须,心胸间的壮志豪情打了个寒战,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变得萎靡。
“冯曜,冯曜!冯曜?此人真是一大妨害。”
他心头一沉,喃喃念叨了好几遍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转而问道:
“上师,该如何是好?”
“鄯国已然大败,石头城没有加派人手的必要,阖沧要收复故土,宋国必然首当其冲,冯曜大概要接过那个虞氏烂人的摊子,着手再进新野。”
高恭表情平静地阐述着事实,淡淡说道:“我欲令郁琼雪自沮国转战宋国新野,联合袁敞抗衡冯曜。”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子,摊在手心里。
黑鸦叫声沙哑,旋即钻出金笼落了下来,衔子入口,停在手掌上,暗金瞳孔一动不动,等待接下来的安排。
高恭说道:“将此物送往新野,告诉袁敞,他和冯曜两人,只能活下来一个。”
乌鸦啄了啄羽毛,没再多作停留,便展翅飞去。
一向悠闲懒散的上师,突然发出如此酷烈的命令。
高澈心底暗暗吃惊,不由问道:“上师,这个冯曜什么来头?”
高恭一眼看穿对方的心思,于是答非所问: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结仇之后不能收服,还是尽早杀了为好。”
……
鄯国,段城。
泮水长亭。
说着,许长青扫视冯曜身后诸人,发觉少了六位。
同为败亡之人,许长青话一出口,便知晓自己失言了,扶住冯曜的手腕致歉道:
“师兄多嘴,不该有此一问。”
“无妨,无妨。”
好在对方没有刨根问底,冯曜心下松了口气。
此人面目憔悴,已然心神受创,显然是个气量狭小之徒。
倘使再知晓自家得胜,而三路进军仅有虞部大败。
若当场气死过去,算谁杀的?
他可不想招惹许家的官司。
这样想着,冯曜便领着许长青步入亭中。
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残部人马尽皆至亭,满头满脸都是颓丧之气。
面对陈素高功,大伙都觉愧然难当,不敢落坐。
陈素知晓这些人大受挫败,只得先行安慰一番。
群情稍微稳定下来,便斟酌着词句,准备道出今后安排。
偏巧不巧,芦苇鱼漂抖了三抖,手中青绿竹竿传来力道。
上鱼了。
陈素心头一喜扭过头去,抬起手腕使劲,将鱼线缓缓拉近,再用网将鱼抄了起来。
这条鱼足有小臂长短,算是今日收获最大的一条。
他十分审慎的将鱼放进篓里。
此时,玉液池对岸刮起了风,呼呼吹进长亭。
风中夹杂着几声呜咽,像极了有人在哭,哀伤悲叹。
不是像。
陈素心头咯噔一下,转头望去,发觉亭中虞子期残部皆泣不成声。
许长青眼眶通红,难掩泪痕。
起初只有那群二三十岁的年轻道人在流泪,止也止不住,哭声却越发盛了。
连同经历世事的老人也受了感染,按捺不住心绪,涕泪交加。
世家子弟说得好听是心思单纯,说的难听便是温室繁花,一经风雨挫折便当天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