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位探出神魂的聚在一块以传音交流,时不时望向这边,神情不善。
冯曜浑不在意,对于不长眼的东西,他向来不吝惜手段,无非就是沾上几条人命而已。
许长青隐隐见着冯曜将成为众矢之的的迹象,呆在他身边感受到一道道怪异的眼光扫来,有些不寒而栗,笑着说道:
“冯师弟,我去跟族弟打个招呼,先走了,回见。”
“嗯,回见。”冯曜知晓对方用意,放任其离去。
此时,众人目光有意无意注意着的雍贵少女莲步轻移,凑到冯曜跟前,嫣容笑语:
“多年不见,冯师兄真是一点没变。”
那女子乌发高挽,牡丹金冠衬得容色雍容,青碧广袖织金裙曳地,璎珞满身,珠翠环绕,便是虞青青了。
冯曜从她身上收回目光,淡笑言道:“虞师妹姿容如旧,风采不减。”
“哼,师兄醉心修行,三催四请你都不愿到素玄山来,怕我吃了你不成?”
虞青青面露嗔怪之色,伸出玉手轻拍了冯曜一下,以示惩戒:
“每回都说下次一定,拖来拖去,这都七年了哦。”
此话一出,旁侧暗自仰慕此女之人,瞬间面露不善之色,几乎要把冯曜生吞活剥了。
虞青青自拜入上宗后,在经营世故一道上颇有建树,笼络了不少人心。
以至于此女乐宴甚少,一宴至多请五六人。
不论出身高低,只结交志同道合之士。
这般做派,自然积累了不薄的声望,令许多人心向往之,奈何挤破头都挤不进去。
更有甚者,以收到请帖邀函为荣。
却不成想冯曜这个缩头乌龟,竟对虞氏女的邀约百般推脱,怎不叫人心恼?
冯曜面露坦然,敷衍道:“修行要紧,实在抽不开身,若是得空,能去我还是会去的。”
“行,下次就趁你有空时请你。”虞青青颔首笑道,露出细腻白颈。
冯曜面色如常的应下,又同她聊了不少,才知晓自己因缺席曲殇法会,风评被害,不由哑然失笑。
时辰已至。
领队的紫府高功踏出人群,此人面宽耳大,相貌温厚。
“人都齐至,各位可以着手出发了。”
陈素先是扫视了一眼众人,略在冯曜身上顿了顿,对他微笑示意后,才对众人说道:
“大伙都有飞行符器赶路,便不使笨重的舟船了,咱们就约定四十日后,在北鄯段城集合。”
“是!”
众弟子心头凛然,纷纷应下。
不多时,数十只形制不一的辇驾轿船腾空急驰而出,驶离山门。
虞青青美目顾盼,好奇问道:“我看陈素高功跟师兄打招呼了,你们很熟?”
“不熟,第一次见。”
冯曜取出金琉辇驾,坐了进去,说道:“虞师妹,北鄯再见。”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人间何时有过万年天子?
天宝七年。
征南将军王垂冲率十五万甲士大举南下。
接连攻伐宋、卫、蔡、虢四国,势如破竹,所击者灭,所当者破,连战连捷,豪取五十余胜。
原四国各地太守、蛮夷首领,纷纷归降。
崇国一口吃下九十七郡,一百三十六万户,六百二十万人。
同年,崇国国君高澈加皇帝尊号,升任王垂冲为使持节,都督边南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进爵朱虚候。
王垂冲屯军建营于遂水之泮,隔岸虎视沮国国都临康,同时派去使者,令沮国国君杨纂去国为质。
杨纂为人多谋少断,慑于王垂冲赫赫威名,欲降而又惧此番入朝凶多吉少,举棋不定。
臣中有人进言以王子为质,向崇国称藩纳贡或可平息兵戈。
沮国朝堂沸腾,众皆怒,宰辅吴阶言曰:
“宗庙世事苍梧,忠节著于海内,委身于贼国,必将辱没祖宗,据遂水天险而守,悉引境内精兵,待阖沧来援,何遽知其不捷也?”
纵然举国兴兵,境内兵戈四起,两军相持之下,渐入颓势。
大军兵临城下,杨纂与一众朝臣连夜弃临康城而逃,将士军心涣散,兵败如山倒。
黄昏时。
向来以富庶安定著称的临康城,此时却是一片混乱。
大批兵卒入城,掳掠钱财,奸淫妇女,哭喊声震天动地。
掖园之内灯火煌明,王垂冲摆宴设席,宴请军中诸将夜饮笙歌。
在一众身材粗大壮硕、吆五喝六的武将之上,赫然坐着位俊秀中年人。
此人貌非俗态,须生紫髯,神情沉定,端有人杰之威仪。
依皇帝之尊,高澈原应坐镇后方,不应以身犯险。
但他还是不顾群臣劝阻,深入尚处混乱中的临安城,鼓舞军卒士气。
高澈意气风发,举樽与王垂冲共饮,面带笑意:
“大崇拓下今日之疆土,开创前所未有之功业,全赖将军实心用命,予汝藩王之位,可乎?”
此言一出,忘乎所以的乐声还在绵响,场下将士却都停下放肆动作,提起心弦,关注着王垂冲接下来的反应。
王垂冲脸色微变,面露惶恐,垂首言道:“臣下微末之功,不敢有此欺心。”
“功在王上筹谋得当,九幽仙师剿灭各地修士,余只不过为君打扫天下而已,怎敢有封王之心?”
王垂冲为人向来谨慎谦卑,不论立有何等大功,在他面前从不敢倨傲,秉持臣节之礼。
高澈对此人推心置腹,所说没有半句虚言,笑着说道:
“也罢,此时论功尚早,且待汝取杨纂之头,寡人再与诸位行赏!”
话音落下,众将欣然应诺,皆哂笑不已。
杨纂不过丧家之犬,弃城败逃之徒,迟早为自家擒下。
王垂冲领众将谢恩,君臣和睦,场中言笑欢腾。
不多时。
“数日前,鄯国刘已遣使来贺,似有称臣为藩之意。”
高澈笑着说道:“九幽仙师曾有言,阖沧将派数十筑基出山,来寻我等的麻烦。”
王垂冲略作思索后,便低声说道:“不若趁此机会勾应内外,将其通通剿灭?”
“王卿此想正合我意,我已同九幽仙师议定,他们奔赴鄯国埋伏。”
高澈哈哈大笑:“若此事功成,鄯国便尽在眼下,届时还需你出马。”
王垂冲心知荡灭鄯国又是大功一件,自家又在军中积威深重。
皇帝此时容得下他,将来可就未必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加之阖沧天兵一至,往后恐怕行军就没那么容易了,还是保命要紧。
他一生行事谨慎,绝不愿走到那一步,委婉推辞道:
“末将身中流矢,患有小恙,李广师与我虽有杀子之仇,但此人治军严谨,领兵打仗并不逊于我,不若令右军将军代为行事?”
“也可。”高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适时。
高澈心有所感,抬头而望,目光穿过萧条枝影,落在星夜长空之中。
恰逢长星出于西方,坠于北端。
众人见君主仰面而望,纷纷抬头视见此景,不免心生怪异,尽皆无言。
长星主凶战灾变,帝王崩乱之局。
“天象不足信!”
王垂冲按下心绪不宁,朗声说道:“陛下正值壮年,当立不世之功,应有万岁之年!”
众将如梦初醒,山呼万岁。
“谋一世之功便罢了。”
高澈飒然举杯,笑而言道:
“吾并非仙家,一介凡人而已,劝尔一杯酒,人间何时有过万年天子?“
……
北鄯,段城。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金琉辇车划破长空,大片大片云彩被金光染透,日头移转下,绚如琉璃之色。
在其之后,还有数只飞轿灵舟跟在后头。
冯曜望下视去,心知距段城已不远,便收起金琉辇车,转用飞遁进入城中。
饶是如此,入城之时还是引得百姓惊呼“仙人”,纷纷跪伏叩首。
他径直掠了过去,并未逗留,穿过宫闱禁制,直直落在西宫九层高台之上。
此国国君世代尊奉阖沧,苍梧在西,藩国自然以西为尊。
西宫便是皇室专为仙师落脚营建的宫殿,即便此处多年无人居住,仍需令人打扫清理,时时保持洁净。
冯曜方一踏足高台,立即便有郎官领着道士、婢女、太监迎上来行跪拜之礼,以示崇敬。
“都起来吧。”
一行人利索起身,郎官语气小心翼翼,笑着问道:
“大人,陈素高功现与众位大人俱在东苑,我等引您过去?”
“等等吧。”
他垂眸扫过众人,神情自若道:“后头还有一人,等人齐了再一起去就是。”
“是。”
几人应下之后,不由抬头望空,除却飞鸟外再看不到别的什么,心头生疑,却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