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换道基乃是逆天而行的大事,当然不可能立刻施行,白与地脉共生数百年,地神力深入骨髓,若贸然引龙气入体,必遭天地反噬,道基尽毁。
于是接下来几日,山中便多了几分忙碌。
白每日静坐于竹亭之中,闭目凝神,运转自身地灵力,缓缓梳理与山林地脉的联系,为日后剥离道基做着最基础的准备。
她素衣静坐,周身青气缭绕,与山间草木灵机隐隐相和,每一次吐纳都在为这场逆天改道积蓄心力。
柏徽则生出几分闲情逸致。
山间两只通灵性的小雀一点也不怕这位气息温和的龙君,每日天刚破晓,便扑棱着羽翼落在竹亭檐角,叽叽喳喳地唤他起身。
稍胖的那只性子活泼,率先开口,声音稚嫩清脆。
“龙君龙君,今日我们带你去看后山的灵泉!”
“还有崖边的凝露草,晨露最甜,能润灵脉呢!”
另一只只也跟着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语气欢快。
柏徽笑着颔首应下,这几日本就无甚俗务,正好借着这山野清趣散散心。他起身拂去衣上竹影,便顺着两只小雀的意,信步踏入连绵青山。
两只灵雀振翅在前引路,时不时扑棱着翅膀落在苍劲的松枝上,歪着圆溜溜的小脑袋回望,时而绕着他身侧飞旋,叽叽喳喳絮絮叨叨,说着山中的新鲜趣事。
稚嫩的嗓音在林间回荡,添了几分鲜活意趣。
直至行至一处清幽山涧,涧水叮咚,青石错落,两只小雀收翅落在一块光洁的青石上,扑棱了两下羽翼。
“龙君龙君,快来看!”胖小雀扬声叫唤,小爪指向潭心深处,一只小翅膀扑棱着,“那里有个会转的小圈圈,我们平时都不敢靠近的!”
另一只小雀仿佛天生的捧哏,听到同伴声音立马也跟着扑扇着翅膀附和。
“对对对,水都绕着它转!而且只要靠近,就会被吸进去,一定要离远一点呢!”
柏徽循声望去,只见澄澈潭水中央,水面看似平静无波,下方却隐隐有暗流涌动。
一道淡蓝色的漩涡缓缓旋转,不疾不徐,却让周遭的水流都不由自主地随之环绕,自成一股奇异的引力。
“咦?”
柏徽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心神悄然探入潭水之中,顺着那道漩涡水流感知水脉。
蛟龙本就与水同源,对江河湖海的灵机流转最为敏感,柏徽心神如游丝般随波蔓延,一层一层,顺着漩涡的轨迹不断深入,直至潭底极深处,才终于触碰到那股奇异引力的源头。
一枚蓝色的晶核静静悬于暗流中心。
“这是……”
只见柏徽指尖轻点,朝潭水凌空一指。
一道澄澈水流应声腾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尾半透明的水鱼,灵动摆尾,下一刻又落回潭中,顺着他的心神指引疾速游向潭底,叼住那枚晶核后破水而出,稳稳落在他掌心。
两只小雀看到这神奇的一幕,本身就圆溜溜的眼珠又瞪大了几分,小翅膀僵在半空,半晌才叽叽喳喳地发出惊叹。
“哪里来的鱼?”
“这是法术!”
“好神奇!”
“要是我也会就好了……”
……
柏徽则把注意力放在了掌心晶石之上。
这枚晶核不过鹅卵大小,通体幽蓝,表面天然生着层层旋纹,触手微凉,却蕴含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流转道韵。
指尖轻拂间柏徽已有感知,这是天地水脉精气千万年自凝而成的先天灵物,无论是炼制法宝或是感知道韵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只是此刻晶核光泽尚浅,旋纹未全,显然还未滋养到圆满之境,若此刻取走,反而会断了它的灵机,得不偿失。
于是柏徽眸色一动,掌心微抬,那尾水鱼再度载着晶核,轻轻落入潭心。
晶核归位,淡蓝色漩涡缓缓重聚,依旧不疾不徐地旋转,继续受潭水灵气滋养。
两只小雀见此情景,更是好奇地围上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柏徽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只将这处秘境与灵材暗暗记在心底,待日后机缘成熟,再取不迟。
……
两只小雀便这般寸步不离地环绕在柏徽周身,时不时掠过他的发梢,小爪子还爱轻轻扒拉他的衣摆。
柏徽欣赏着山中美景,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倒也丝毫不觉厌烦。
这两只小雀淳朴灵动,这般纯粹的亲近,倒让他心中有些喜爱。面对它们那些稚嫩的问题,哪怕是反复变化的水鱼,柏徽也耐心至极,一一解释给它们听。
日子便这般悠然流淌,一晃便是七日。
两只小雀简直粘上了柏徽,成了他形影不离的小跟班,连他闭目养神的时候,它们也守在一旁,不许任何山虫惊扰。
这一日,晨光初透,竹涛轻响。
柏徽正闭目调息,忽然眉头微蹙,抬眸望向竹亭深处。
只见白静坐的方位,原本平和的青碧气息骤然波动,周身萦绕的地脉灵机如同潮水般起伏。
是时候了!
第一百零六章 修为散尽
竹亭之内,青气翻涌如浪,白素衣无风自动,周身地脉灵机剧烈震荡,原本温润的气息陡然变得锋锐。
柏徽身形一动,已然跃至亭中,目光凝注在白身上,声线沉稳。
“剥离地脉,改换道基,便看今日了。白道友凝神,我来为你护法。”
“今日逆天改道,便全凭龙君护持,劳烦龙君了。”
白再不犹豫,望了柏徽一眼,深深一礼,眼中只余一片澄明决绝。
话音落下,她双目缓缓闭起,眉心有青纹骤然亮起,如青蛇盘绕,正是地神力与自身神魂剧烈拉扯之兆。
数百年勾连地脉,她早已与山川草木、水土灵机浑然一体,此刻要脱胎换骨,唯坚固自身道心,一寸寸斩断自身与天地的牵连,再引龙气入体,重塑道基。
白深吸一口气,素手缓缓结印,周身青气如潮翻涌。
先是引自身灵机护住神魂本源,再以意念为引,将渗入骨髓的地脉神力一点点从经脉、血肉、骨血中抽离。
每抽离一分,便如利刃割脉,神魂震颤不休,可她牙关紧咬,半点声息也无,只凭一股求道执念,硬生生撑住。
青气在她周身旋绕冲撞,时而如藤蔓缠缚,时而如锋刃割裂,将亭中竹影震得簌簌乱颤。
而这股剧烈的灵机波动,也瞬间引动了整座大山的气息。
远处群山轰鸣,草木无风自动,万千枝叶齐齐震颤,发出沙沙异响,仿佛山川有灵,正为自己的地之主送行。林间鸟兽惊惶奔走,山涧流水骤然湍急,原本温润平和的山灵气变得躁动不安,青雾自地底翻涌而上,弥漫四野。
峰顶云雾倒卷,崖壁碎石簌簌滚落,连远处的溪流都泛起层层涟漪,整座青山仿佛活了过来,与白的神魂同频共振。
柏徽立于亭中,衣袂被狂乱灵机吹得翻飞,却依旧稳如磐石。
此刻心神铺开,化作无形屏障,将竹亭牢牢护住,隔绝外界山灵躁动,为白辟出一方安稳行功之地。
精纯的龙气散发,无形之中镇住紊乱灵机,令那些因地剥离而躁动的草木精怪不敢妄动,只余天地共鸣的浩荡气息,在山间回荡。
亭外竹丛深处,两只小雀紧紧依偎,圆溜溜的眼眸里满是惊惧,却寸步不离。
它们生于此山,长于此山,与白相处最久,感情深厚。此刻见白承受这般剧痛,小身子也微微发抖,低低的啾鸣里满是担忧,却不敢惊扰亭中之人。
白体内的撕扯愈发剧烈。
地脉神力如活物般在经脉中挣扎反扑,每一寸剥离都牵动神魂,白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浸湿鬓边青丝,素白衣袍早已被灵力激荡得褶皱遍布。
眉心青纹忽明忽暗,时而深如墨染,时而淡如轻烟,神力的牵连如千丝万缕,斩之不尽。
这并非瞬息可成的功果,而是一场漫长到足以磨碎道心的煎熬。
山间灵机躁动不休,白静坐亭中,周身青气与地脉的拉扯从经脉蔓延至骨髓,再深入神魂深处。
如同被钉在时光的缝隙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地脉灵机的反噬,透过神力传入心神,如万千细针穿刺,让她道心几度欲裂。
柏徽始终立于亭侧,龙气凝成的屏障将竹亭与外界躁动隔绝,却无法隔绝白体内巨大的痛苦。
随着白神力不断抽离,山间的异动也随之日渐深重,柏徽和两只小雀昼夜守在其身边,一刻也不曾离开。
月华洒落,地脉之力愈发狂暴,白周身青气如怒龙翻腾,与她的神魂激烈冲撞。
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唇角血丝不断渗出,染红衣襟,却始终未曾睁眼,未曾发出半声痛呼。
道心在剧痛中反复淬炼,原本与地脉共生的神力,正被她以意念一寸寸逼出体外。
每逼出一缕地脉神力,她的气息便虚弱一分,可道心却愈发坚定。
柏徽望着她苍白却倔强的面容,心中微叹。
地转修龙道,本就是逆天之极的选择,而白以蛇族之身,弃地尊位,求化龙大道,这份果决,已远超寻常修士。
……
时间缓缓流逝,一日又一日。
山间的青雾始终未散,群山的震颤也未曾停歇,只是那震颤之中,渐渐少了几分狂躁,多了几分深沉的哀戚。
此时的白气息已经极度衰弱。
周身青气稀薄如纱,与地脉相连的最后几缕神格脉络,如同扎根于神魂深处的古藤。
不知已是第几夜,月华清冷,洒落在她苍白如纸的面容上。
忽然,白身躯猛地一颤。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终于从她唇间溢出。
素衣之下,骨骼发出细微的碎裂之声,肌肤泛起莹白鳞光。
她再也无法维持人形。
嗡!
一声轻响,白光暴涨。
亭中素衣女子身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大蛇。
蛇身长达十数丈,鳞甲莹白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头顶隐隐有淡青纹路,正是白蛇地白的本体。
大蛇盘于竹亭之中,身躯微微颤抖,蛇瞳紧闭,眉心那道青纹依旧明灭不定。
蛇躯之上,鳞甲间隐隐有血丝渗出。
柏徽望着亭中巨蛇,神色愈发凝重。
地脉神力剥离至此刻,已不再仅是灵机的撕扯,更是道行根基的崩解。白数百年地修为,本就与山川地脉共生互养,神力抽离,便如抽去高楼之基,一身道行亦随之寸寸溃散。
数百年苦修的地道行,曾让她统御山川、号令草木,如今却随着与天地的割裂,尽数归还天地。
山间的震颤渐渐转为低沉的呜咽,青雾翻涌得愈发缓慢,草木枝叶垂得更低,仿佛在为这位舍弃一切的地送行。
柏徽轻叹一声,龙气悄然流转,化作一层更柔和的金光,将巨蛇身躯轻轻笼罩。
“道行散尽,道心犹在。撑过此劫,方见新生。”
蛇躯微微一顿,似有所感。
不知过了多久,当晨曦穿透山间青雾,洒落在蛇身之上。
白蛇猛地一颤,眉心青纹骤然爆发出最后一抹强光,随即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青萤,消散于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