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数一道,窥天测地,耗损气运寿元。寻常人事吉凶尚可推演,一旦触及大道天机、先天变数,便是自寻死路。”
他抬眼看向柏徽,目光坦诚,只如实道出术者的无奈:“贵人所问,已是天地本源秘辛,莫说老道这点微末道行,便是灵机阁祖师复生,也不敢妄言半句。”
柏徽闻言默然,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向窗外。
自化蛟之后,先是六道盟重现,流沙河水神权柄之争接踵,又亲见太阴元君出世,上古遗灵窥伺本源,种种异象缠心,纵是道心坚定,也难掩探寻前路的念头。
正在柏徽默然沉思之际,酒楼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混着杯盏碰撞与食客议论的声响,断断续续飘上楼来。
“你们听说了吗?城南新开了家楚家药炉,那药材成色,可是咱们吴塘郡头一份!”
“楚家?可是前些日子从梁国过来的那户豪富?”
“可不是嘛!听说在梁国时也是数一数二的药材巨贾,家底厚得很……”
“嗨,再厚的家底,到了咱们这地界,也得低头!城西的孙家那可是本地盘踞百年的地头蛇,专做药材生意,楚家这是抢了孙家的饭碗,孙家能不使绊子?”
“孙家势大,背后还有靠山,楚家一个外来户,恐怕难撑啊……”
……
议论声中,柏徽指尖叩桌的动作骤然一顿,眸中有光芒微闪。
楚家?药材生意?
听着这议论言语,一个熟悉的名字瞬间浮上柏徽心头。
他心中微动,灵觉放开,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牵连感应而去。刹那间,一缕温润熟悉的气息自城南方向遥遥传来,正是他当年赠予楚平戈的那枚玉佩气息。
气息虽淡,却清晰可辨,绝非错觉。
柏徽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丝笑意。
没想到楚平戈真的闯出了这般局面,楚家的药材生意竟然都做到了南越国内了!
要知道红尘之中,出行极为不便,大多数人连县城都未走出去过,能出郡县已经极为困难,更别提“跨国贸易”了。
不过听这谈论中的意思,似乎楚家如今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一旁的袁守诚见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开口询问。
柏徽这时已站起身来,对着他拱手一礼。
“道长,”柏徽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歉意,“柏某方才想起一桩旧识琐事,需得先行离去。酒钱我已付过,道长慢用便是。”
袁守诚连忙起身回礼,语气恭敬:“贵人请自便,老道常年在岸边摆摊,若有差遣,必尽力而为!”
柏徽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
第九十四章 药铺困境
楚家药铺后院的一处厅堂内,气氛沉得像压了块湿冷的铅。
楚平戈端坐在一张梨木交椅上,椅身雕着缠枝莲纹,面前案几上的白瓷茶杯早已凉透,碧色的茶汤凝在杯底,连一丝热气都无,他指尖搭在杯沿,许久未曾动过分毫。
堂下立着五六人,皆是楚家药炉的掌柜与管事,一个个垂着头,愁眉苦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最先开口的是个面膛黝黑,下留着短须的中年掌柜,是跟着楚平戈从梁国过来的老人,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焦灼。
“东家,咱们自打踏入吴塘郡,就没一日安生。先是孙家处处使绊子,抢客源、压价也就罢了,可这药材的事,实在邪门得很!”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色。
“这半月来,仓里的药材接二连三发霉变质,上好的百年首乌、千年茯苓,前一日看着还完好无损,次日一开箱就霉斑遍布,连带着周边的药材都受了牵连。再这么下去,咱们楚家药铺的招牌,不出十日就得砸在这了……”
旁边一个面容清瘦的管事闻言,也开口附和,此刻脸上满是困惑与不安。
“周掌柜说的是,这事绝非寻常。咱们药材从梁国运过来,沿途水陆两路都派了得力人手看护,防潮防虫的法子也做足了,可偏偏一入吴塘郡的药仓,就出了岔子。”
“仓库里里外外,我们带着伙计翻查了不下十遍,地面、梁柱、通风口,连墙角的砖缝都抠过了,没见着半分异样,可药材就是好好的放着就坏了,这……这实在说不通啊!”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穿着短打、面色稚嫩的小伙计忍不住插了嘴,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却又藏不住惊惧。
“东家,各位掌柜,我看这事怕是不简单。仓库夜里我值夜时,总觉得凉飕飕的,明明门窗关得严实,却总有股子阴风吹过,莫不是……莫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作祟?”
这话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几个管事面面相觑,脸上都添了几分惶恐。
厅堂里的空气此时都仿佛凝固一般,明明是夏季,可连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都似染上了一层寒意,几个管事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目光躲闪。
楚平戈指尖在凉透的杯沿上轻轻一顿,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他与柏徽相交,神神鬼鬼的事也见过不少,再加上事情的确蹊跷,此刻也察觉到可能已经不是寻常生意之争了。
可他作为楚家药铺的东家,是这一众掌柜伙计的主心骨,此刻哪怕心中已有判断,面上也绝不能露半分慌乱。
楚平戈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堂下惶惶不安的众人,神色依旧沉稳,只是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将那丝隐晦的惊惧轻轻压了下去。
“休要胡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瞬间稳住了堂下浮动的人心,“世间哪来那么多鬼神作祟,不过是人心生邪,手段阴毒罢了。”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离开杯沿,落在案几上,目光沉沉:“孙家在吴塘郡盘踞多年,手段阴狠,咱们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要想方设法刁难。药材霉变之事,定是孙家暗中使了绊子,只是藏得隐蔽,咱们一时未能察觉。”
这话既是说给众人听,也是在给自己定下心神。他深知此刻唯有将一切归咎于孙家的算计,才能稳住人心,不至于让药铺先自乱了阵脚。
“你们且放宽心。”楚平戈站起身,梨木交椅发出一声轻响,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此事我自有计较。从今日起,药仓加派两倍人手值守,日夜轮替,不许有半分松懈。另外,派人暗中盯着孙家的动向,看看他们近来是否与什么旁门左道的人有所往来。”
“至于药材受损之事,先将完好的药材另行封存,受损的尽数销毁,绝不能流入市面砸了楚家的招牌。”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沉稳有力,堂下众人听着,心中的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安定。
周掌柜率先拱手应道:“遵命!”
其余管事伙计也纷纷应声,方才凝滞的气氛终于稍稍松动了些。
看着众人散去的背影,楚平戈眸底的沉凝却未曾散去。
孙家若只是寻常使绊子倒也罢了,可若真动用了邪法,此事便没那么简单了……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葱郁的草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柏徽昔年相赠,一直被他配在身边,此刻传来阵阵的清凉之感,让他略有惶恐的心情逐渐平息下来。
这些时日楚平戈走南闯北,经历甚多,早不是当年的富家公子哥,反而隐隐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度。
当然,若非如此,楚老爷子也放心不下让他执掌楚家生意……
……
楚家药铺朱门之外。
门房阿福正倚着门框,望着街上往来行人,满面愁容。
他是楚家旧仆,自楚平戈幼时便随侍左右,此次公子远赴吴塘郡开铺,老爷子放心不下,特意将他派来照料。
此刻铺中祸事连连,人心惶惶,他也跟着忧心忡忡。
“唉,自打来到吴塘郡,就没一日安生……药材接连出事,公子也发愁,咱们这些下人,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阿福喃喃自语时,忽然察觉头顶日光骤然一暗。
阿福茫然抬眼,只见一道青墨身影立在面前,衣袂轻垂,清逸出尘。
他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想起,双目骤亮,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又惊又喜。
“柏贵人!您怎么来了?”
阿福认得柏徽,公子的至交好友!
虽然只在楚宅见过两次,不过印象却极为深刻。
上次楚老爷子病危,群医束手,正是这位先生出手相救,妙手回春。他深知柏徽绝非寻常人物,乃是有本事的贵人!
“楚兄可在?”
柏徽笑着问道。
“在的在的!公子在厅堂,小的这就去通报!”
阿福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要往里跑,然后又陡然停住。
“贵人,您先请进来坐,我这就去叫公子出来!”
而后一溜烟的跑进药铺后院。
阿福这番失态,恰好被周掌柜与几位管事撞见,几人皆是一愣,驻足望去。
几位掌柜管事都是楚家老人,长年负责在外生意,见多识广,此刻望着柏徽,眼中满是惊讶。
“阿福怎么这么慌张……”
“瞧那模样,似是见到了天大的贵人,莫不是公子的故交?”
“公子在异国也有故交?不过此人气度非比寻常,看着不像简单人物……”
这些掌柜管事都是人精,自然不会做有失礼节之事。
此刻周掌柜已率先迎了上去,脸上堆起几分客气的笑意,拱手见礼:“这位先生看着面生,不知是公子的故友?在下楚家药铺周管事,有礼了。”
柏徽颔首回礼,语气清和温润:“柏某与楚兄有旧,今日路过吴塘郡,特来拜访。”
“原来是柏先生!失敬失敬!”
周掌柜连忙侧身引路,语气愈发恭敬。
“公子正在后院议事,先生且随我到前厅稍坐,我这就命人奉茶。”
说着便引着柏徽往门内走,一边走一边试探着问道:“先生与我家公子相交已久?看先生气度不凡,不知是哪里人士?”
柏徽淡淡一笑,正要开口。
忽闻后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隐约约还伴随着阿福略显激动的声音。
“就在前厅呢,我哪里敢骗少爷……”
“行行行!快点……”
周掌柜闻声也收了话头,转身望去。
只见楚平戈快步从月门走出,一身素色长衫,眉宇间的沉凝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切的喜色,目光落在柏徽身上时,脚步都快了几分。
“柏兄!”楚平戈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意外与欣喜,“你怎么来了?”
第九十五章 震惊柏徽一百年
柏徽看着楚平戈快步走来,笑着开口:
“柏某也是恰好途经吴塘郡,听闻城中有楚氏药铺新开,心下好奇,便过来一访,未料竟是楚兄在此,倒是巧得很。”
他乡遇故知,楚平戈眉眼间尽是真切的喜色,连日来的沉郁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逢一扫而空。
“前厅喧闹,后院清静,烦柏兄随我入内叙话。”
说罢亲自引着柏徽往后院行去,步履轻快,神色间全然是久别重逢的热忱。
周掌柜与一众管事立在原地,望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皆是面露惊异,彼此对视一眼,皆觉罕见。
“公子平日待人持重,今日这般礼遇,可见这位柏先生,绝非寻常之交。”
周掌柜低声叹道。
旁侧管事亦颔首低语:“气度清逸,谈吐不凡,想来定是公子的至交好友……”
几人简单聊了两句,不过药铺内还有烦心事一大堆,也只能将心中的好奇暂时压在了心底,各自忙活了起来
入了后院厅堂,楚平戈亲自奉茶,笑意真切,语气里满是久别重逢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