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以柏徽如今道行,给老庙祝续个十数年寿命也不难,柏徽却没有生出这个想法。
生死轮回本就是天地至理。
若是随意干预,或许反而会有不好影响……
于是柏徽便缓声与老庙祝闲谈几句,问及庙宇日常与香火事宜。
老庙祝也恭敬一一回答。
最终,柏徽还是念及老庙祝守庙勤恳,恪尽职守多年,为他渡了一丝灵机。
这并不能续命,却可以让他晚年轻松一些……
“待百年之后,我会去往阴司为你说上一句,保你来世前路安稳,一生顺遂无忧。”
柏徽轻声开口。
老庙祝闻言浑身一震,眼中又惊又喜,连连躬身拜谢,声音仍是抑制不住地颤动。
柏徽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且去忙吧。”
再次深深一揖后,老庙祝依言退开。
只是此刻他心绪翻涌,满心皆是感念,再也无法静下心来……
待周遭无人留意,殿中光影微微一晃,柏徽悄然隐去身形。
下一瞬,殿中没人能看到,
那尊伫立多年的护法神将已脱离神像之躯显化真身,走下神台,对着柏徽躬身行礼,声线沉稳肃穆:
“见过上尊。”
第二百零七章 武将阴鬼
“起身吧。”
柏徽笑着点头。
身前护法灵神这才直身,不过表情依旧一副凛肃的样子。
护法灵神经柏徽香火洗练,已生出真正神性,赤目金瞳,身具神威,又在龙君庙中镇守多年,已有正神气象。
此刻两人正身处龙君庙的神域之中。
龙君庙的神域,隐于殿宇虚实之间,寻常生灵纵然踏遍庙宇每一寸角落,也难窥其形。
踏入神域的刹那,外界的人声便被一层无形屏障彻底隔绝,只剩一片清宁。
这里没有日月轮转,却悬着一层神道金光,规格比外头的正殿大上数倍,各类建筑齐全。
这是龙君庙经长年香火浸润、地脉滋养,自行衍生而出的神域。
就像是城隍有幽冥阴司,山河神有灵域地界,但凡立祠受香火、镇守一方者,皆能开辟私属神域,为神道清净栖居之地。
柏徽目光扫了一圈,而后开口:“我闭关三载,不问外事,此间可有要事发生?”
护法灵神手持铁锏,铠甲凝着金光,恭敬回话:
“回上尊,三年以来此方水土无大乱。偶有未成气候的小妖、零散残魂游荡,只偶尔惊扰乡野行路之人,皆被龙君庙神道正气驱逐,未曾放任滋生祸患。”
柏徽微微颔首。
这尊灵神有非凡之威,有他镇守,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护法灵神却再次开口,身侧铁锏也轻轻震颤,转瞬又被镇锁稳固。
“还有一桩异事,需向上尊禀报!”
“何事?”
柏徽露出疑惑之色。
“一年前雨夜阴气极盛之时,有几道强横阴魂闯入地界。皆是战死的武将厉鬼,魂体凝实、煞气极重,远超寻常山野孤魂。”
“当夜借雨夜天时与远方乱世煞气加持,强行冲撞庙宇结界,欲夺此地香火稳固阴身。”
护法灵神声线浑厚,说话间仿佛有金铁之声。
柏徽则龙目微抬,缓缓点头:
“淙洞湖畔水脉充盈,灵机浓郁,无主阴魂循气漂泊至此,倒也不足为奇,本地阴司便可将其缉拿。”
“正是,缉拿鬼物本是阴司职责。”
护法继续说道:“可这几名鬼物却无阴籍,入不得本地城隍阴司,无法投胎转世,经查探才知,这几名鬼物是从东沧国战乱流落而来的武将亡魂。”
话音落下,护法神将抬手凝起一道温和神道法印。
铁锏表面封禁金光缓缓松动,流光一转,四道灰黑凝实的阴魂缓缓飘出,悬于神域虚空之中。
四具阴躯皆着残破战甲,身形挺拔,魂体凝而不散,周身缠绕厚重杀伐煞气,气息凛冽。
“东沧国而来?”
柏徽闻言一惊,不由得细细打量。
当年他曾去过东沧国京都,当时便断言东沧国已是皇朝末世,没有几年气运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如今东沧国早已皇权崩塌、藩镇割据,全境战火燎原,年年征伐不止,城池更迭不休。
乱世之中将士百姓死伤无数,亡魂堆积遍野,阴司收纳不及,大量孤魂厉煞只能四散漂泊,流往各地。
按这种情况,不出一两年,东沧国乱世便会彻底定局,决出最终一统之主,结束连年纷争。
这四名阴魂便皆是东沧国乱世战死的武将,不知怎么飘进吴郡境内,本地阴司偏偏又渡不得这外域之鬼。
一般来说,阴司引渡先要定籍查册,评定善恶功过,之后,恶者守刑法,善者享阴寿,功过两清之后才可投胎。
可吴郡阴司连鬼籍都定不了,怎么评定善恶功过?
吴郡鬼神也很头疼。
这些年,自东沧国飘荡过来的孤魂已有不少,这还是魂体稳固的,偏弱一些的早就魂飞魄散了……
可见东沧国如今阴司乱象。
这时,护法灵神声音又传来:
“若是一些恶鬼邪祟倒也好办,某一锏打杀,可此四鬼虽煞气厚重,却无大恶,只是身死之后执念不散、煞气缠身,故而只将其镇压锏中。”
柏徽目光在四道悬浮的阴魂上缓缓扫过。
这四魂一身煞气皆来自沙场征战、乱世死别,并无残害生灵的恶迹,的确罪不至魂飞魄散。
只是因煞气缠身,神智灵明被掩,显得有些呆滞。
“煞气厚重却无恶业缠身。”柏徽点点头,“既无大过,倒也不必赶尽杀绝。”
护法灵神道:“属下亦是这般考量,故而只暂时将四魂封禁锏中,日夜以香火正气消磨戾气、抚平执念。”
柏徽静静听着。
人间王朝兴衰更替、争霸起落,本是红尘天道定数,仙道神道皆不干预。
只是这四尊鬼物无大恶业,又鬼体稳固,这般阴魂若是尽数打散、归于虚无,着实可惜。
来日若是机缘合适,或可纳入龙君庙神道之中,充作庙中阴兵护法、镇守地界、清荡邪祟,也算一桩功德……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柏徽缓缓吩咐:
“继续封镇渡化即可。消磨其暴戾,抚平其执念,保全魂体不散,暂且留用。”
“领法旨!”
护法神将应声抬手,金光结界再起,将四尊沉默伫立的武将阴魂尽数收回铁锏之中,重新稳固封禁。
“东沧乱世临近落幕,战火最盛,亡魂最多。”柏徽又叮嘱道,“域外溢散的阴煞余殃只会更多,你需多加留意。”
“谨记上尊之令!”
……
不多时,护法灵神已重新归位,重立神台之侧,身形巍峨肃穆,默然镇守庙宇。
柏徽缓步走出龙君庙,湖畔清风拂面,吹散周身萦绕的香火气息。
红尘乱世的起落纷争,于他而言本算不得大事,可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凝。
柏徽心中清楚,如今天地气机暗流涌动,隐隐有大变将至。
这场东沧国大乱中有万千亡魂流离,柏徽也无法断定是否和这场天地变局有所关联。
世事难料,前路莫测,唯有多留底蕴、暗设后手,方能从容应对未知风波。
柏徽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目光深邃。
如今自身道行日深,根基愈发浑厚,也要趁此天地未变之时提早布局,为来日化龙走水做好周全筹备。
第二百零八章 谛听
而后柏徽身形一展,便驾风而起。
浩荡的长风从他脚下升起,托着他直上九霄。
御风本来就是蛟龙的天赋神通,不说蛟龙,大多数妖物学会的第一个法术也通常与风有关。
可自柏徽生出龙角之后,这神通又有质变。
在柏徽眼中,风的轨迹已清晰无比,看似散漫无章、随性流转,实则暗藏天地玄机。
风乃天地之息,本无定形,亦无定式。
可此时柏徽五指微张,在漫天游离的长风之中,竟轻而巧之握住了一缕,如同实质!
随着柏徽指节轻轻微动,掌中风丝辗转摇曳,无形牵引起周遭整片空域的气流,一缕风动,千缕相随。
周遭漫天长风尽数被轻轻牵扯,周遭云气翻涌无一静止。
一动则万动,一牵则万牵!
柏徽立于云海之上,衣袍在风中轻舞。
顺着风势,柏徽能感知到远处竹林摇曳,水声淙淙,能看到天地万物在空气中荡开的一圈圈涟漪。
仿佛万物都在流动,这种感觉玄妙至极!
就在柏徽乘风疾驰之际,腕间的定水珠,忽然微微一阵震颤,泛起灵光。
柏徽眸光微侧,垂眸瞥向腕间宝珠,心中了然。
这数年来,他一直将猫妖墨姒镇封于定水珠内,日夜以先天水韵反复冲刷、消磨其身。
这猫妖手段诡异,有非凡保命本事!
于是柏徽封其修为,镇在定水珠水界之内。
定水珠连旱魃都能净化,何况猫妖。
日积月累的浸润之下,猫妖一身妖力根基、苦修道行,正一点一滴被缓缓消磨……
数年光阴,朝夕不止。
猫妖墨姒被困方寸珠中,动弹不得,逃无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身来之不易的修为,在无尽水韵冲刷下慢慢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