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徽开口询问。
闻言，吕先生思索了一会儿：“碧桃根基毕竟受损已久，吕某还需再温养几日，将其脉络调理顺畅，方能承受龙君的润灵甘雨，龙君可否在此盘桓几日？”
柏徽自无不可，点头答应。
救治这等先天灵根当然要做好万全准备。
吕先生又掐指算了算，继续开口：“三日之后便是大好时机，龙君可在岛上随意走动，略作歇息，此岛虽小，却也有些玄妙所在！”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柏徽闻言心中一动，开口应道：
“既如此，柏某便叨扰三日。”
第一百九十七章 方寸之间，乾坤之意
几句应答过后，吕先生便盘膝坐于桃树之下，单手掐诀，将温润醇厚的太乙青灵之气渡入先天碧桃树身之中。
青色微光缠绕虬曲枝干，缓缓滋养着这株灵根，为三日后的救助做好万全准备。
柏徽便依吕先生所言，带着小火灵，观览这座海上仙岛的风物。
这座被层层云雾包裹的小岛总给柏徽一种特殊的感觉，虽然灵机充沛，但仿佛和天地隐隐隔绝，有自成洞天之感。
仔细想来，又与昔日所见过洞天有所不同，不知藏有什么玄妙。
这几日柏徽或坐于溪边观水，或立于礁石听潮，或登临高处远眺海天。
直到第三夜半，柏徽沿着溪流上行，走到山丘东侧的一处缓坡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月光之下，一块巨石反射华光。
石面平整光滑，约莫丈许方圆，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打磨过。
石上刻着纵横交错的线条，线条深浅不一，却极为规整，横竖各十九条，将石面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方格。
方格之中，散落着黑白两色的石子，有的聚在一处，有的零星分布，看似随意，却又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这是……棋局！”柏徽微微一怔，“难道是吕先生所布？”
眼前这副棋局刻在石头上，棋子是未经雕琢的石子，黑的是深色的卵石，白的是浅色的石英，粗粝而自然，与这岛屿的山水浑然一体。
棋局似乎已经到了中盘。
黑白两子犬牙交错，互相纠缠，白子被黑子围困，却在边角处隐隐有突围之势，黑子占据大势，中腹几处又被白子渗透，根基不稳。
柏徽不自觉走到石前，盘膝坐下，目光落在那纵横交错的棋局上。
他不精棋道，所以只是随意浏览。
巨大的棋盘上黑白两色的石子错落有致，相互纠缠，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之感，不是棋路精妙，而是直接作用于灵觉心神，仿佛包罗天地。
“似乎有玄妙暗藏……”
柏徽灵觉探出，在触及棋局的瞬间。
轰！
一股浩瀚而苍茫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
桃树下，吕先生忽然睁开眼，望向柏徽所在的方位。
“若有所悟……便算是你我的缘法。也算是……救助碧桃的报酬，以偿因果。”
吕先生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株半枯半荣的碧桃听。
……
此时的柏徽仍坐在巨石前，心神沉浸于棋局之中，浑然不觉。
他的眼前已经不再是棋盘，而是一片无垠的天地。
白子化作山川河流，在黑子的围困中蜿蜒流淌，不屈不挠地寻找出路，黑子化作苍茫山川，以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它们的走向。
棋子与棋子之间的距离，是天地间气机的流转，万物之间的因果牵连，仿佛天地本身在透过这局棋，向他展示某种亘古不变的大道！
外界一瞬，棋局千年。
在柏徽的灵觉中，棋局还在不断演化
白子不再是白子，而是化作煌煌天光，黑子化作苍茫大地，承载众生！
慢慢的，天光与大地交界之处，出现一条若隐若现的线，那是乾坤的交界，是阴阳的枢纽。
那条线在缓缓移动，随着棋局的推进而变化，每一次移动，都暗合天地运行的某种至理。
柏徽的灵觉追随着那条线，穿过山川，越过江河，直上九天，又沉入九幽，天地万物仿佛在他身边飞速倒退。
天地广博，包揽万物！
下一刻，棋局之中又有变化！
柏徽的心神视觉忽然抬升，到达了一个极高的高度，俯瞰全局。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万事万物急剧缩小，在柏徽视线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缩成一点！
这一刻，万籁俱寂。
还未等柏徽从心神震撼中反应过来，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又再次显化！
这一次，柏徽则不再是“观察者”，而是以“参与者”的姿态融入其中。
先是成了棋盘上的一枚白子，在黑子的围困中艰难求存。
黑子如山，从四面八方压来，白子孤悬其中，似要被吞噬殆尽。
可就在这绝境之中，白子忽然轻轻一颤，竟从那密不透风的围困中寻到了一线生机，借黑子之势，转圜腾挪，于方寸之间开辟出一片广阔天地。
而后，柏徽又化为黑子，承载着天地之重！
山川在其上起伏，江河在其上流淌，万物在其上生灭，任凭风云变幻，岁月流转，依旧岿然不动！
这承载是一种主动深沉的包容，以厚重驭轻灵，以沉静制动荡，以不变应万变……
……
在棋局的衍化中，柏徽感受到了乾坤交织、阳阴流转、刚柔转化！
这种感觉太过玄妙，难以用言语描述。
每一次心神切换，都让柏徽的理解更深一层。
乾者，天之象，主动，主刚，主圆融，如白子之轻盈灵动；坤者，地之象，主静，主柔，主方直，如黑子之厚重沉稳。
二者看似对立，实则一体。
柏徽的灵觉与棋局中的乾坤大道产生共鸣，如同两股水流交汇，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
棋局衍化，不知过了多久，柏徽终于缓缓睁开眼。
掐指轻算，才过去盏茶时间。
此时月华倾洒，棋局依旧静静地躺在巨石上，黑白两子泛着幽幽的光泽。
可在柏徽眼中，这已经不是一局棋，而是一幅画卷，一幅将天地乾坤浓缩于方寸之间的画卷。
每一枚棋子都是一笔，每一道线条都是一画，共同构成了一幅包罗万象、涵盖天地的宏大图景。
“乾坤之道，方寸之间……”
柏徽喃喃自语，眼中的震撼始终未散。
“这哪是棋局……分明是以棋盘棋子，展示天地经纬，乾坤之意……”
他忽然想起了吕先生从袖中取茶具的那一幕。
那一瞬间，袖口展开，万物生灭，山川江河、日月星辰仿佛都容纳于那一方小小的衣袖之中，却又在下一刻归于无形，不带丝毫烟火气。
柏徽已然明白，那一拂袖，不是收纳之术、神通秘法，而是天地乾坤！
第一百九十八章 施云布雨
柏徽缓缓站起身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仿佛没有什么刻意的变化，可身旁的小火灵却忽然“咿呀”了一声，小脸上满是困惑。
它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觉得柏徽好像哪里变了一点点……
柏徽没有留意小火灵的异样，他的心神还在方才那局棋中，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演变，天光与大地相接。
回想着那玄妙意韵，柏徽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像是在抓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下一刻，小火灵瞪大了眼睛。
它清楚地感觉到，柏徽伸手的那一刻，它周身的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柏徽抬起的手掌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天地间的一切都在向那只手汇聚，山川、云海、日月、星辰……万物都在那一握之间缩小。
小火灵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要被那只手吸过去，吓得它“咿呀”一声大叫。
听到小火灵的声音，柏徽这才回过神来。
赶紧平复了周身气机道韵，轻轻拍了拍小火灵脑袋。
小火灵则惊魂未定地瞪着他。
安慰好小火灵，柏徽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心中明白，方才那一握，无意间带出了棋局中领悟的乾坤之意，才惊到小火灵……
“这棋局，想来便是吕先生布下的……”
柏徽望向桃树下那道青衫负剑的身影，心中轻叹。
一局棋衍化天地，让自己领悟了乾坤之意。
无意之间，竟得了如此造化……
“这下，可真是欠下大因果了……”
小火灵歪着脑袋看他，还不明白这些。
正在柏徽思忖间，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桃树下传来，如清风拂面。
“龙君莫要在意，棋局摆在那里，能悟是龙君的缘法，能至此岛，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定数，不必放在心上。”
“吕某明日还需龙君相助呢！”
吕先生依旧坐在桃树下，对着桃树施展神通，月华洒在他青色的衣袍上，显得恰到好处。
柏徽放下心绪。
已经得了这么大便宜，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吕先生让自己在岛中观览，想来也是算到了此处，日后若有机会，再做回报便是……
于是对着那道身影拱手一礼：
“多谢仙长赐赠机缘，柏徽定竭尽全力！”
……
翌日天光大亮，岛上缭绕雾气被朝阳蒸散，整座仙岛浸在暖融融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