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后来有一位贵人,出了一颗夜明珠。
素娥猛地坐起来,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
窗边的妆台上,那盏八角琉璃灯还在,只是灯芯上只剩一截焦黑的残烬,早已熄了,桌上摆着几碟未动过的瓜果,一壶酒,两只酒杯,其中一只斟满了,却未饮过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完整,身上没有半分不适,反而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可那位贵人……人呢?
素娥揉了揉眉心,脑中记起那道身影。
然后呢?
然后自己给他倒酒,说了句“贵人请用”。
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素娥怔怔地坐在榻边,她在这醉红楼中三年,可这种酒都没喝就断片的情形,还是头一回……
她正出神,手指碰到枕边一处冰凉的触感。
低头一看,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滚了出来,比此前司仪手中那枚还大!
素娥捧着夜明珠的手微微发颤,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素娥!素娥!醒了没有?”
失神之际,门外传来老鸨的声音,随即是咚咚咚的敲门声,急得很。
素娥连忙将夜明珠塞到枕下,拢了拢头发,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老鸨便挤了进来,一双桃花眼精光闪闪地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穿似的。
“昨夜那位贵人呢?”
老鸨开门见山,声音压低了,可那股子急切掩都掩不住。
素娥垂下眼帘,淡淡开口:“走了。”
“走了?!”
王氏的声音拔高,又赶紧捂住嘴,凑近了,
“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你可伺候好了?那位爷可是出了一颗夜明珠啊!你知道那颗珠子值多少?”
素娥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这丫头,莫不是糊弄我?”
“妈妈若不信,我也没法子。”
素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氏。
“昨夜我给贵人倒了酒,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今早醒来,房中只剩我一人。”
老鸨盯着她看了半晌,似要从她脸上寻出破绽。可素娥的神情不似作伪,那张清丽的面容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真切的迷茫。
“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那位贵人长相如何?身份可有什么线索?出手这般阔绰,城中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素娥出神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老鸨捂着心口,一副心痛难抑的模样,可到底也没再多问,只是叮嘱素娥今儿好好歇着,便扭着腰肢出去了。
房门重新关上。
素娥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脸。
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
她垂下眼,伸手去拨弄那盏熄了火的琉璃灯。
灯芯上那一缕青烟早已散尽,她捻起灯芯看了看,焦黑如常,并无异样。
可素娥总觉得哪里不对。
昨夜站在锦台上时,这盏灯里的火,稳得不像凡火。
她摇了摇头,将灯盏放回原处,重新坐回榻边,从枕下取出明珠。
无论如何,有了这枚珠子,自己似乎可以换一种生活方式了……
离三千里处,有一处山谷。
这山谷不大,地脉却稳固,灵机也自然。
柏徽落在此处时,日出的第一缕微光刚好泛起。
找了一处背靠山岩的空阔地带,柏徽拂去尘土,盘膝坐下,翻手取出那只玉匣。
匣盖轻启,灵光流溢。
那小人儿正蜷缩在匣底,宫装长裙散作一圈淡淡的火焰裙摆,像是睡着了。察觉到外面的光亮,她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动,然后慢悠悠地探出脑袋,看向柏徽。
虽然那张虚幻的小脸上没有清晰五官,但柏徽莫名觉得,那表情似乎刚睡醒。
“醒了?”
柏徽轻声开口。。
小人儿晃晃悠悠飘起来,悬在匣口上方一尺处,火焰凝聚的双手揉了揉并不存在的眼睛,然后歪着脑袋打量四周。
她似乎有些困惑怎么换了个地方,但感知到柏徽身上那股温和的气息,又渐渐放松下来,在半空中轻轻转了个圈。
柏徽笑了笑,又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地上。
那是一块丈许大小的神金,表面隐隐有纹路流转。
这些时日,柏徽时刻不忘以菩提子、山神玉孕养,神金中的呼吸更清晰了几分。
此刻柏徽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宝物孕养而出!
“你可识得此物?”
柏徽指着神金。
小人儿飘近了,绕着那块神金慢慢飞了一圈,火焰小手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
“咿!”
一声极轻极细的惊呼,她猛地缩回手,又忍不住再伸过去摸了摸。
那神金上有独特道韵,与她体内的先天火韵相互呼应,仿佛天生便可自行流转。
柏徽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更定了几分,温声开口:
“我需要借你的火韵,帮我温养这块神金中的一物。”
“你不必刻意做什么,只需在旁边修行便可,你身上的先天火韵会自然浸润进去,于你无损,反而能借五行流转稳固你的灵体。”
小人儿停下动作,悬在半空,似是在认真思考。
柏徽也不催她,只是面带微笑。
过了片刻,小人儿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双手叉腰,一副“本姑娘答应你了”的模样,虽然那腰也只是火焰勾勒出的一抹弧度……
柏徽哑然失笑。
这精灵长年困于焚天峪,未经污染,倒是十分纯粹。
而后才又从袖中取出山神玉与菩提子,这些时日,两件灵材上的灵光已经黯淡许多。
小人儿轻飘飘落在神金之上,踩了两下,像是在试试这“地面”稳不稳,然后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一个光灿灿的小小光团。
柏徽看得有趣,却也不再多言。
将山神玉与菩提子轻轻一抛,两件灵材围着神金缓缓打转。柏徽心神统御周身,无形道韵悄然漫开。
天地间隐约生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机,循着柏徽引动的道律,缓缓盘旋萦绕在丈许神金周遭。
先天五行气息自成闭环,开始流转不息,丝丝缕缕缠绕神金表层,将其上原本沉寂的纹路一点点烘得莹亮起来。
那端坐神金之上的小人似有所感,周身缭绕的赤红火焰微微一颤,体内与生俱来的先天火韵,竟不由自主顺着五行流转的轨迹往外漫溢。
无需刻意施为,火灵的本源火韵顺着流转的五行脉络,丝丝缕缕渗入神金肌理,一点点熨开神金深处的暗纹。
山神玉与菩提子仍在周遭缓缓旋绕,两件灵材不断有五行之韵化作氤氲白气,汇入流转的环流之中,一边滋养神金,一边反哺火灵小人单薄的灵体。
五行轮转相生。
神金表面的纹路愈发灵动,不时有低沉若呼吸的嗡鸣自内里透出,似有沉眠之物正在被温养唤醒。
而那火灵小人只觉周身暖意融融,不断有灵韵反哺,自身不但没有半分损耗,反倒让自身虚幻的灵体凝实了些许,周身火焰裙摆也更添了几分莹润光泽。
她惬意地晃了晃小小的脚丫,半点没有拘谨,反倒沉浸在这舒缓安稳的气机流转里,透着几分慵懒。
柏徽静静盘膝而坐,心神与周遭五行道韵相融。
以自身道韵为引,稳住五行流转的平衡,不让气机紊乱,任由火韵、灵材灵光与神金缓缓交融,循序渐进,润物无声。
不知不觉,一日一夜过去。
柏徽睁开眼时,便看见那小人儿不知何时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神金表面,火焰裙摆散作一圈,活像一团被压扁的灯笼。
她的火焰比昨晚似乎亮了一分。
灵觉散发,神金上的奇异纹路生长出许多,散发出自然之感,内部天生的风、水、雷三种独特神韵经五行调和,循五行之理开始自洽共生!
一切都在按他所想的方向走!
当然,孕养之功绝非一日,不过五行调和下,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柏徽没有惊动那熟睡的小人儿,而是飞至高处,欣赏日出美景。
这块神金,不说天生造化,光是这些孕养的宝物,一件件都是极其难得!
真不知宝物出世,会有何等神威!
……
直到柏徽回到那处山岩,那小人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在神金周围绕着圈,小手捧着衍生的灵雾往自己身上浇,忙不亦乐乎,像是凡间孩童在溪边玩水。
察觉到柏徽的目光,她猛地抬头,僵硬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后,挺起小胸脯,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模样。
柏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重复却绝不枯燥的循环过程。
山谷间日升月落,清风拂过山岩。
柏徽心神始终牵着神金五行周天流转。
自身道韵化作无形纽带,稳稳牵引天地五行清气,源源不断汇入环流。
山神玉与菩提子昼夜旋绕,灵光绵绵不绝,化作丝丝白气滋养神金肌理,也温养着火灵小人的本源灵体。
时间一天天过去,神金中的“呼吸”越来越明显,柏徽灵觉甚至偶尔能感知到内里的沉闷响动!
火灵小人的灵性也愈发稳固,原本只是火焰勾勒出的模糊面庞,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