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那庞大的、刚刚承受了九道天雷而不倒的躯体,如同被抽去了主梁的殿堂,猛然瘫软!
左侧、右侧两颗一同掉落的蛇头疯狂扭动张合,试图寻找那胆敢偷袭的可恶敌人,却只看到
夜空中,不知何时,已悬浮着数道身影。
他们穿着姬如常从未见过的、制式与青岚县巡夜司截然不同的高阶法袍。
那法袍底色深蓝近黑,却并非寻常布料,而是某种流转着微光的丝织物,表面绣着繁复的、以银线和金线交织的星辰与云纹。
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流动,如同活的星河。
袖口与领口处,镶嵌着姬如常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淡淡灵光的晶石。
这是州府巡夜司!
甚至是王都来的大人物!
而且他们会飞!
炼气期初期修士做不到这点,中期修士没有专门的飞行法器也做不到,沈镇守也不行。
他只能是短暂的御空。
能御空飞行,哪怕只是悬停空中,也意味着……筑基期!
甚至更高!
那道一剑斩断巨蟒头颅的琉璃剑光,此刻正缓缓收敛、回旋,最终落在一道修长的身影手中。
那是一个女子。
她悬停在离巨蟒残躯约二十丈的半空中,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却并非因风,而是她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凌厉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剑意。
她手中握着一柄剑。
剑身修长,薄如蝉翼,通体呈现淡淡的琉璃色,此刻正不断滴落着幽绿的妖血。
剑尖下指,剑身上折射的万花筒般的光华缓缓内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面容清冷,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方才那惊艳绝伦的一剑,不过是随手为之。
而她的身后,还有三道同样悬空而立的身影。
其中一人,在那女子斩落蛇头的瞬间,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落在那尚未完全失去生机的巨蟒残躯之上。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甚至快到让下方的修士看不清他具体做了什么。
只看到他的双手在巨蟒绵长的脊背上一抹、一提
“哗啦”
一道长达十余丈、通体银白、边缘泛着淡金光泽、犹自微微抽搐的蛇筋,竟被他完整无缺地从巨蟒的脊背中生生抽出!
那蛇筋脱离躯体的瞬间,发出如琴弦崩断的清越鸣响,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与此同时,另一人则对着那三颗仍在半空翻滚、尚未完全死透的蛇头虚虚一抓。
蛇头剧烈震颤,蛇口猛然张开,一道扭曲模糊、形似缩小版三首巨蟒、六目圆睁满是怨毒的墨绿色光影,被硬生生从颅腔中剥离、牵引出来!
那是巨蟒的魂魄!
那道魂魄疯狂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却被那修士掌心中浮现的一个古朴符印牢牢镇压、压缩、最终化作一枚拇指大小、内部隐有蛇影游弋的墨绿色晶珠,收入袖中。
剩下的两人,动作同样行云流水。
很快,所有的材料都被收入一个特制的巨大储物袋。
这一处战场只留下天劫余波和破损倒塌的建筑物诉说着一些经历。
三头巨蛇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来!
整个过程里,剥鳞、取胆、割肉、放血……每一道工序都熟练无比,高效得如同常年从事此道的庖丁。
从剑光自天外飞来,到巨蟒被斩首、抽筋、摄魂、分解……
不超过数十个呼吸!
那十名瘫坐在县城各处的炼气期修士,包括姬如常,如同泥塑木雕般,呆呆地望着夜空中那几道从容不迫的身影。
他们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方才那头让他们绝望到连逃跑都觉得奢侈的、成功渡过天劫的妖物……
就这么……被秒杀、分尸、打包带走了?
那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恐怖气息,那封锁整座县城、连城门都无法靠近的绝境囚笼……
就这么……被一剑斩破,如同戳破一个肥皂泡?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那几道悬空的身影,在他们眼中,已经不再是“修士”这个概念所能概括的存在。
那是神明。
真正的,行走于人间的神明。
那持剑的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下方那些蝼蚁般仰望着她的目光,微微侧首,清冷的眸子扫过废墟之间那十余个孤零零、狼狈不堪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那群疲惫、恐惧、满身血污的低阶修士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虽同为巡夜人,但双方之间的差距有如云泥一般!
高高在上的云朵,何曾在意过深沟里的污泥?
女子收回目光。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安慰”或“通告”。
夜风拂过废墟,带着劫后的血腥与微凉。
东方天际,终于露出了鱼肚白!
噩梦过去了,但对于活下来的巡夜人而言,可能噩梦刚刚开始!
第45章 劫后余生,葵花三株!
天色大亮。
阳光那久违的、真正带着暖意的阳光,穿透了昨夜被天雷与剑光反复涤荡后变得格外清澈的天空,洒落在满目疮痍的青岚县城。
这本该是让人欣慰的景象。
然而,没有人在意阳光。
县城中央,那三首巨蟒渡劫后留下的巨坑边缘,姬如常独自站立着。
坑深不见底,边缘参差如巨兽啃噬后的伤口,下方隐约可见被妖力灼烧成琉璃质感的土层断面。
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那道惊艳绝伦的剑光、那从容不迫的肢解与收割……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了。
不,不是被抹去。
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当作“战利品处理流程”的一部分,顺手清理了。
就像屠夫杀完猪后,会冲洗案板。
姬如常垂下眼睑。
他身后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在哭。
哭声起初是压抑的、零星的,像是不敢相信灾祸真的降临在自己头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聚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哀恸之潮。
“爹……爹你醒醒啊……”
“三娃子!三娃子你在哪!”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烧焦的房梁还冒着青烟,倒塌的墙垣下压着未能及时逃出的尸骸。
侥幸活着的人,有的在废墟中疯狂地翻找,有的抱着亲人的遗体呆坐,有的一瘸一拐地茫然四顾,仿佛找不到家的幽魂。
姬如常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边缘的石像。
巡夜司的伤亡统计,在一个时辰后艰难地完成了。
原本十余人的青岚县巡夜司,此刻活着的,算上姬如常,仅剩十人。
镇守、副镇守与三位巡夜人陨落在巨蛇口中,在其渡劫过程里,被消化一空!
连尸体都找不到!
活下来的十人,修为最高的,赫然是姬如常炼气四层。
其余九人,皆是炼气三层。
其中还有三人伤势极重,有那么一两个,即便能活下来,恐怕也要落下残疾。
此刻,这九人或坐或躺,集中在巡夜司仅剩的、未曾完全坍塌的一间偏房里,接受着县衙拨来的寥寥几名大夫的紧急处理。
他们大多是沉默的,偶有交谈,也是低声询问某个熟识同僚的下落,然后换来更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提起昨夜那些悬空而立的身影。
也没有人提起,那精准无比、偏偏在巨蟒渡劫成功后才落下的一剑。
但姬如常知道,他们心里都清楚。
那些高高在上的“同僚”如果那也算同僚的话绝不是恰好在此时路过。
他们早就在了。
或许在巨蟒刚刚破土而出时,或许在天劫尚未降临时,或许更早,在阴河水鬼刚刚开始在县城四处布设献祭节点时……
他们一直在看着。
看着镇守沈炼拼死抵抗,看着副镇守韩菱刀折力竭,看着一个又一个巡夜人被鬼物偷袭、被巨蟒吞噬,看着满城百姓在恐惧中奔逃、惨叫、死去……
他们只是看着。
等待。
等待那巨蟒成功渡过天劫。
等待它的鳞片、蛇筋、妖丹、魂魄……在雷火淬炼中蜕变为更加珍贵的材料。
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一剑斩落,从容收割。
如同等待果实成熟,然后采摘。
如此精准,如此冷静,如此……理所当然。
姬如常轻轻握了握拳。
旁边一个躺在门板上的年轻巡夜人他记得这人叫周虎,炼气三层,昨夜被阴河水鬼咬断了左臂,血淋淋的断口刚刚被大夫包扎好忽然哑着嗓子开口:
“姬头儿……您说,那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