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这会儿正坐在二楼包厢里,左手搂着个红头发的女人,右手转着一把沙漠之鹰,嘴里叼着雪茄,眯着眼看楼下的赌局。今晚流水不错,骰子桌那边宰了三只肥羊。按这个节奏再有一小时,又能逼得一家人从天台往下跳。他喜欢这份工作,稳定,来钱快,还能看见别人倒霉。
通风管道里,淡红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灌进来,混进赌场浑浊的空气里。烟味、酒味、汗味和廉价香水味把它盖得严严实实,没人注意到自己在吸入什么。
最先出事的是门口的打手。
络腮胡那个正靠在墙上刷手机,忽然觉得脖子发烫,像有人拿烙铁贴在他后颈上。他骂了一声伸手去摸,摸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往外鼓不是肿,是鼓,皮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操,你看我脖子”
他转头想叫同伴看一眼,发现同伴也在看他,眼神不对。
“你他妈眼睛怎么红了?”
“你他妈才红了。”
两个人的眼白正在被血丝爬满,像红色的蜘蛛网从眼角往瞳孔蔓延。络腮胡的牙齿开始发痒,不是蛀牙那种痒,是整个牙床都在往外顶。尖齿硬生生从牙龈里挤出来,把嘴唇撑开,露出两排尖得不正常的牙。
他的指甲也是。
指甲盖从根部翘起来,底下长出灰白色的骨质尖刺,把原来的指甲顶掉,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同伴反应过来不对,手往腰上摸,还没碰到枪柄,络腮胡已经扑上来了。不是打架那种扑,是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肉那种扑。一口咬在脖子上,头一甩,撕下来巴掌大一块肉。血喷了一墙。
剩下两个打手当时就懵了。他们在街头混了十几年,见过捅人的、砍人的、开枪爆头的,从没见过人咬人的。其中一个大叫着掏枪,对着络腮胡连开四枪,两枪胸口两枪肚子。
络腮胡晃了晃,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弹孔,又抬起头,用那双已经没有瞳孔的血红色眼睛盯着开枪的人。
他笑了。
嘴里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牙缝里还挂着同伴脖子上的肉丝。
开枪的打手手开始抖了。他打了十几年枪,第一次希望自己打偏了。没偏,四枪全中,对面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络腮胡再次扑上来的时候,他甚至忘了躲。
一分钟之内,门口的四个打手全部变异。被咬死的那个没变异尸兄病毒只感染活体。另外三个在地上扭打成一团,互相撕咬,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像屠宰场里的牲口。
枪声和惨叫声穿透了赌场厚重的隔音门。
疯狗在二楼听到了。
“门口他妈的在搞什么?”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皱起眉头。
“去两个人看看,别让那些废物扫了老子的兴。”
两个端着UMP冲锋枪的壮汉应声下楼,推开赌场大门。
然后他们看到了三个浑身是血的玩意儿,正趴在地上啃一具尸体。
那画面太冲击了,两个人愣在原地整整三秒。三秒够干什么?够一个变异体从地上弹起来,扑到其中一个身上,一口咬在他脸上。
UMP掉在地上,走火打出一梭子子弹,扫碎了天花板的吊灯。
另一个壮汉反应过来,扣着扳机不松手,三十发子弹全打在变异体身上。血肉横飞,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变异体被打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胸口烂成一个血洞,肋骨从侧面戳出来,白森森的。
然后它站稳了,歪了歪头,又冲了过来。
“卧槽!”
壮汉的弹匣打空了,没来得及换就被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大理石地板上,意识模糊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一张正在往下滴血的大嘴。
赌场大厅炸了锅。
上百个赌徒前一秒还在红着眼押注,后一秒就看见两个浑身是血的怪物冲进来见人就咬。尖叫声、咒骂声、桌椅掀翻的声音同时炸开。人群疯了一样往出口挤,门框都被挤变形了。有人被踩在地上,十几只脚从身上踏过去,肋骨断了好几根,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后面涌过来的人踩下去。
二楼的疯狗脸都白了。
他亲手弄死的人不下五十个,从没手抖过。但眼前这场面超出了他所有的经验他没见过人咬人,更没见过被冲锋枪打成筛子还能扑过来的东西。
“关门!把门锁死!”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冲到包厢门口把厚重的实木门关上反锁,又拖了一张沙发顶在门后。
楼下传来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不是枪声,是咀嚼声。那种牙齿磨碎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听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金并先生!赌场出事了!有”
话没说完,包厢门被撞开了。
实木门连带着后面的沙发一起,像被卡车撞了似的砸进房间里。门板正砸在疯狗身上,把他拍在墙上,手机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中。
门框外面站着四个变异体,身上全是弹孔和刀伤,血顺着裤腿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滩。
疯狗被门板压着,肋骨断了好几根,嘴里往外吐血沫。他眼睁睁看着四个变异体走进来,其中一个蹲下身,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低头,咬了下去。
手机里传来金并低沉的声音:“疯狗?回话。”
没有人回话。
只有咀嚼声。
与此同时,南区。
地狱厨房最大的可卡因加工厂藏在泰德肉类加工厂的废弃厂房里。这地方选得好周围的居民早就习惯了腐烂肉类的臭味,没人会注意到从工厂里飘出来的化学气味。
加工厂里有一百三十多个工人,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每周产出四百公斤高纯度可卡因,供应整个东海岸市场。金并在这里投了重金,安保也是顶配四五十个退役特种兵和雇佣兵,清一色的AR-15和防弹衣,门口还有两挺M249轻机枪。
金并觉得这里固若金汤。
病毒是从中央空调系统灌进去的。加工车间、包装车间、仓库、休息室、厕所,每一个有通风口的地方,淡红色的雾气同时涌出来。车间排风扇嗡嗡转着,把病毒均匀地搅拌进每一立方米的空气里。
流水线上第一个倒下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包装工。他正往塑料袋里装白色粉末,手忽然一抖,袋子掉在地上,整个人从椅子上翻下去,身体弓成一只虾,浑身抽搐。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弯腰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包装工猛地翻过身来。眼珠子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嘴巴张到人类不可能张开的程度,下颌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要脱臼一样。
“嘿,你没事吧”
包装工一口咬在他小臂上。不是咬,是撕。牙齿切进肌肉咬到骨头,然后像狗甩猎物一样左右猛甩,硬生生把一块拳头大小的肉撕了下来。
鲜血喷在传送带上,和白色的可卡因粉末混在一起,变成粉红色的泥浆。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传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工人同时开始变异。流水线两边的工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只会嘶吼和撕咬的怪物。
枪声在三十秒后响起。
雇佣兵们的反应不算慢。听到车间里的尖叫声,第一队六个人立刻端着枪冲了进去。他们看到的是人间地狱传送带上滚着残肢断臂,满地都是血,几十个浑身猩红的人形生物正趴在地上啃咬还活着的人。
队长愣了一秒,大吼:“开火!”
六支AR-15同时吐出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进车间。五点五六毫米的弹头打在人身上,每一发都能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变异体被成片扫倒,血肉横飞,碎骨四溅。
弹匣打空,队长喘着粗气换弹。
然后他看见,那些被打倒在地上的东西正在重新站起来。
有的胸口被开了个大洞,肋骨全断了,心脏在胸腔里一鼓一鼓地跳着暴露在空气中。有的胳膊被打断只剩一层皮连着,晃来晃去。有的半边脸被打没了,露出一排碎裂的牙齿和森白的颧骨。
它们全部站起来了。
然后扑了过来。
队长没来得及换好弹匣,被扑倒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操,这他妈什么鬼东西。
六个人的小队,从开火到全军覆没,一共四十秒。
更多的雇佣兵从休息室冲出来,M249轻机枪开始怒吼,子弹链像鞭子一样抽进变异体群里。机枪的威力比步枪大得多,一发子弹能把整条胳膊从身体上撕下来。变异体成片成片地倒下,又被后面涌上来的踩过去继续往前扑。
就在这时,一个被爆头的变异体倒向旁边的化学品储存罐。储存罐被撞翻,里面的乙醚洒了一地,无色透明的液体漫过地面流到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壳旁边。
乙醚的闪点是零下四十五度。
一颗弹壳的温度超过两百度。
轰隆!
爆炸把整个加工车间的屋顶掀上了天。冲击波震碎了方圆一百米内所有的玻璃,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地狱厨房的夜空。车间的承重墙被炸塌,二层楼板整个砸下来,把下面的一切压成肉泥。
但这没有杀死变异体。
反而把它们炸了出来。
缺胳膊的、少腿的、半个身子被炸烂的、浑身着火的它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从瓦砾堆里钻出来,从还在燃烧的火焰里走出来。身上的伤口在蠕动着愈合,烧焦的皮肤一块块剥落,底下长出新的粉红色组织。
它们拖着残破的身体,开始朝周围的街区扩散。
东区,惠特尼货运仓库。
这个仓库在地狱厨房的地图上标的是“惠特尼进出口贸易公司”,实际上做的是人口生意。从东欧、东南亚、南美拐来的年轻女孩被关在这里,等着被卖到全美各地的地下妓院。
仓库里关着六十七个人,最小的才十二岁。
看守有十五个,全是亡命之徒。他们不在乎自己看守的是什么人,只在乎月底的工资和偶尔可以“免费享用”的货物。
无人机从仓库顶部的破洞飞进去,将病毒投放在看守们所在的休息室里。和西区、南区不同,这里的投放精准到了每一个房间关押女孩们的囚室,一滴病毒都没有收到。
休息室里,十五个看守正在喝酒打牌。电视里放着球赛,啤酒罐扔了一地,烟雾缭绕。一个光头大汉刚赢了一把,哈哈大笑,抓起桌上的钞票往兜里塞。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变长。
指甲盖脱落,灰白色的骨质尖刺从指尖顶出来,刺穿了钞票。
“操,我的手”
光头低头看着自己变形的手,还没来得及恐惧,脖子上的青筋突然暴起,皮肤下面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蠕动。他的眼球瞬间充血变红,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
然后扑向对面的牌友。
休息室里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十五个大汉挤在四十平米的房间里,没有闪避空间,没有逃跑路线,只要被咬到就是死路一条。有人抓起酒瓶砸在变异体头上,有人抄起折叠椅猛砸,有人掏出手枪近距离射击。
没用。
所有的挣扎只持续了两分钟。
两分钟后,十五个变异体撞开休息室的门,开始在仓库里游荡。它们从一间间囚室门前走过,透过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被关在里面的女孩们缩在墙角,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但变异体没有攻击囚室。
那些厚重的铁门和电子锁当初是为了防止货物逃跑而设计的现在反而成了保护她们的屏障。
女孩们透过铁窗,看着那些曾经对她们拳打脚踢、把她们当成玩物的看守变成了互相撕咬的怪物。一个十七岁的乌克兰女孩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发抖,但嘴角的弧度不是恐惧是笑。
她看着那个上周把她打得耳膜穿孔的光头,此刻正被另外两个变异体按在地上啃咬。他的肚子被撕开,肠子被扯出来,嘴里还在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道是嘶吼还是惨叫。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北区,地下拳场。
中区,军火仓库。
西区二街,高利贷催收点。
整个地狱厨房的地下世界,在金并构筑了十几年的黑暗帝国版图上,一个接一个的红点亮起来。不是灯光,是火光,是血光,是尸兄病毒爆发时感染者眼睛里那种不正常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