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攥着柯南袖子的手松开了。
爱德华没再多看他们一眼,绕过两人往一楼游戏室走去。他走路的姿态很稳,稳到柯南注意到他经过时,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任何变化。这个人和埃文站在一块,完全不像兄弟。一个是骄傲的继承人,一个是多余的影子。
楼下传来爱德华的笑声他在跟哈利打招呼,语调热络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埃文站在原地,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他是我哥哥。”埃文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解释,“他……他很厉害。爸爸喜欢他。”
柯南没有说话。他看着埃文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着那双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
“走,去看看你的画。”柯南拉住埃文的手,带他下楼。
午餐十二点准时开始。长桌上摆着七八道菜烤牛排、龙虾意面、蔬菜沙拉,每一样菜的分量都足够十人吃饱。但餐桌上只坐了五个人:戴维斯夫人、爱德华、埃文和三个小客人。戴维斯议员的位子空着,威尔逊说他还在书房处理文件,午饭单独送上去。
戴维斯夫人坐在桌子一端,穿着米色家居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端庄得体。但柯南注意到她脸上有粉底盖不住的痕迹颧骨附近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像是用了两层遮瑕。她叉子戳着沙拉,半天没吃一口。偶尔抬起头对某个孩子笑一下,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层薄薄的釉,底下是什么根本看不见。
爱德华坐在她旁边,面前端端正正摆着一份牛排。他切牛排的动作很标准刀叉从外往里用,手腕微微倾斜,和英国贵族的用餐礼仪一模一样。
“埃文,你的餐叉握法不对。”爱德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头也没抬,“别像握铲子一样攥着,手指放在叉柄上端。”
餐桌对面,埃文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调整了手指的位置。动作很自然,像已经习惯了被纠正。
“还有,手肘别撑着桌子。”
埃文的胳膊缩了回去。
彼得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睛在爱德华和埃文之间来回看了看。哈利也停下叉子,眉头微皱。他想说什么,但柯南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哈利把话咽了回去,嘴巴抿成一条线。
戴维斯夫人依旧戳着沙拉,好像完全没听到。她的目光落在盘子边缘的某个点上,空洞而专注,仿佛只要不看,这一切就不存在。
“爱德华,”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试图转换话题,“耶鲁的入学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爱德华放下刀叉,“推荐信还缺一封。父亲说可以让霍华德局长帮忙写。”
“司法部的霍华德?”
“嗯。父亲跟他很熟。”爱德华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不经意的炫耀,然后转头看向哈利,“对了,哈利,你父亲跟我父亲应该也认识吧?奥斯本集团在国防部的合同不少。”
哈利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那种肌肉记忆一样的笑容,柯南见过很多次:“可能吧。我父亲不太跟我谈这些。”
“是吗?”爱德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轻蔑,“可惜。我父亲倒是经常跟我讨论国会的法案。他说一个好的政治家,要从小就了解权力的运作方式。”
“行了。”戴维斯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只是高了一点,像连大声说话都需要鼓足勇气。她没有看爱德华,目光还是落在盘子上,“先吃饭吧。”
爱德华耸了耸肩,重新拿起刀叉,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
餐桌陷入沉默。只听得见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
柯南把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在戴维斯夫人和爱德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这个家庭的权力结构比他想象中更清晰戴维斯是金字塔尖,爱德华是钦定的继承者,戴维斯夫人是沉默的饰品。而埃文,是所有人都视而不见的那块多余的部分。
这种家庭,不需要死神光环推波助澜,本身就随时可能崩塌。
午餐结束后,戴维斯夫人站起身,声音温温柔柔:“我去给你们拿甜点。”她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餐厅。
甜点端上来之后,时间已过十二点半。四个孩子回游戏室继续打电动,爱德华去了偏厅看他的暑期实习材料。
下午一点四十分,一辆黑色奔驰驶入庄园大门。
卡尔罗根准时到了。他穿着一套深灰色定制西装,左手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下车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庄园布局。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二十年,察言观色已经变成肌肉记忆。
威尔逊在门厅迎他,表情和往常一样克制而疏离。但卡尔注意到老管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一瞬,像某种不自觉的回避。
“卡尔先生,老爷在书房等您。”
卡尔点了点头,提着箱子上三楼。楼梯上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挂着的艺术画看起来像拍卖会上那些被炒到天价的作品,但凑近看会发现每一幅都是复制品曾经有个华盛顿记者写过这件事,说戴维斯议员的品味和他的政治立场一样,看起来很有格调,其实全是假的。
他在书房门口整了整领带,抬手敲门。
“进来。”
戴维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看到卡尔进来,朝对面的皮椅指了指:“坐。咖啡?”
“不用。”卡尔把箱子放在脚边,在皮椅上坐下,扫了一眼书房布局。门在他身后关上,房间里只剩两个人。戴维斯书桌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红酒杯,杯底还残留一小圈深红色酒液。旁边是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以及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路上顺利?”戴维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这是他谈判前的习惯动作。
“还行。出城堵了一段。”卡尔靠进椅背。两人先寒暄了几句天气,球赛,卡尔提起上周在华盛顿的晚宴,说史蒂夫议员问起戴维斯最近怎么老缺席。戴维斯笑着说身体不好,推了几次。
寒暄持续了不到五分钟,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分账方案。”戴维斯先开口,语气切换成公事公办,“利息部分直接说,我那份有多少?”
卡尔把手提箱拎到桌上,打开,转过去给他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百元大钞,用牛皮纸条捆着,每捆编号都不连号。粗略数一下,至少三百万。
“另外那部分,”卡尔合上箱子,“还是走老渠道,下周到你账户。”
戴维斯伸手把箱子接过来放到桌下,手指在扶手上继续敲着,节奏慢下来,像在权衡什么。
“黎明集团那边,”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了半度,“我动用了三个部门的人,搞定了所有文件,连调查令都加急了。你们打算怎么善后?”
卡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谨慎了几分:“这是我们的事。”
“你们的事。”戴维斯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拉,“黑石在黎明集团身上栽了多少?两百亿?你们让我卡他们账户的时候,说的是‘正常监管’,‘维稳市场’。结果呢?人家提前把一百亿资金转走了,你们扑了个空。然后案子还没结,你们又让我加码延长冻结期、扩大调查、卡住所有关联账户。你们当我这个众议员是黑石的风险对冲工具?”
卡尔沉默了两秒,声音很稳:“戴维斯议员,这些年黑石在你竞选资金里的占比是多少,你比我清楚。毒债的利息分红,你拿了多少,你也比我清楚。这次对方确实有两下子,但我们调整策略了司法部那边的新调查令,下周就能送到你桌上签字。黎明集团扛不了太久。”
戴维斯盯着卡尔的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新调查令?”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又敲了起来,但这回节奏更快,“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冻结令、调查令,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结果呢?林夜那小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他的公司还在运转。你知道佩珀波茨在斯塔克那边帮了他多少忙吗?你知道为了应付她的人情压力,我得罪了国防部后勤采购处两个副处长吗?你们黑石只负责递刀,刀砍出去之后的所有反弹,都是我在扛。”
卡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们也在扛。”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霍华德那边”
“霍华德已经死了。”戴维斯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昨天,死在他自家游泳池里。通报说是心脏病发作。你会相信一个每天吃心脏病药的人,突然在游泳池里溺死吗?”
卡尔没有回答。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倒了一杯冰水。霍华德的死,他当然知道。但他不想在戴维斯面前表露任何不安。戴维斯这种人,一旦嗅到你有一丝动摇,就会像鲨鱼闻到血腥一样扑上来,把风险全部转嫁到你头上。
“这是两码事。”卡尔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霍华德局长的身体一直不好,这是公开信息。至于黎明集团再给一周。新调查令下来,他们的关联账户全部冻结。到时候林夜手里能动的资金不超过五千万。一家百亿级企业,流动资金只剩五千万,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戴维斯没有接话。他盯着卡尔的眼睛,手指停在扶手上。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来得很快,像冰面上突然裂开的纹路。刚才的压迫感迅速消散,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重新松弛下来:“行了,我也不质疑你们。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收了你们的钱、帮你们办事我清楚,你也清楚。我不需要画大饼,我需要看到效果。”他放下杯子,指了指桌下的手提箱,“这个我收下。下周调查令的事,你确定能搞定?”
卡尔在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知道戴维斯的节奏先敲打,再给台阶,用愤怒试探底线,再用和解确认你会不会让步。每次都一样。“能。”他吐出一个字,简洁得像钉钉子。
“那就这样。”戴维斯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他端起红酒杯,把杯底残留的红酒一饮而尽,又拿起矿泉水瓶倒了半杯水,喝了两口。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卡尔,看向窗外花园里那棵老橡树。
卡尔从椅子里站起身,弯腰去提脚边的手提箱。箱子已经交出去了,脚边空空如也。他直起身子,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的闷哼。
卡尔转过身。
戴维斯还站在窗边,但姿势已经不对了。他的身体前倾,一只手撑着窗台边沿,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喉咙。他的嘴张着,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颜色变成青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挤压呼吸道。
“戴维斯?”卡尔往前迈了一步。
戴维斯试图转过身来,但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他整个人转了半圈,后背撞在窗框上,卡尔终于看见了他的正脸血色正在迅速褪去,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嘴里开始涌出白沫,黏稠的,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白衬衫领口上。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不是呼救,是气流在一条正在被堵死的管道里拼命往外挤。
他朝卡尔伸出手,那只戴着金表的手在半空中痉挛般抖动,手指蜷曲成不自然的弧度。
然后他倒了下去。
直挺挺地。膝盖没有先弯,整个人像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树,直直往前栽倒。额头先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身体继续抽搐了大概四五秒四肢以不受控制的、关节仿佛不管用了的方式扭曲了几下,然后彻底停住。白沫从他嘴角溢出来,沿着贴在地板上的脸颊淌开,在深色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湿痕。
卡尔站在原地,身体僵住。他见过死人。在这一行二十年,见过被市场逼到跳楼的合伙人,见过在国外出差时被当地武装绑走的高管尸体。一个人从活生生到彻底死透,中间的过渡期他分辨得出来。戴维斯倒下后抽搐的那四五秒,是神经系统在做最后的混乱放电,之后就是彻底的、不可逆的死寂。
“威尔逊!”卡尔猛地拉开门,用这辈子最大音量喊道,“威尔逊!叫救护车!戴维斯议员出事了!”
走廊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威尔逊手里的咖啡杯。
两分钟后,庄园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戴维斯夫人从一楼跑上来,赤脚踩在楼梯上,跑到书房门口只看了一眼就整个人瘫倒在地。她没有尖叫,只是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像是被压碎了一样,拼不成一个完整的词。
爱德华紧跟着跑上来。他在书房门口站住,看到父亲倒在地板上的身体青紫色的脸、嘴角的白沫、扭曲的手指。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煞白,再变成一种铁青色的灰。嘴唇抖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一只手扶住门框,指甲嵌进漆面里。
埃文是最后一个跑上来的。彼得和哈利紧跟在后面。
“爸爸!”埃文的尖叫几乎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他不管不顾地往书房里冲,柯南一把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用了全身力气才把他拽住。
“别进去!什么都别碰!”柯南的声音在埃文耳边炸开。
埃文挣扎着,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嘴里喊着的已经不是完整句子,只是一些破碎的、拼不成意义的音节。
爱德华转过头,看了埃文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悲伤,没有共鸣,只有一种被巨大变故冲击后防线彻底崩塌时迸出的本能怒火。
“你闭嘴!”爱德华冲他喊,声音像刀子一样割过来,“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你平时连跟父亲多说两句话都不敢!现在你哭什么哭!”
埃文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是被骂得收了声,而是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块石头,把呼吸、眼泪、声音全部堵死在里面。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只有无声的气流。
柯南感到怀里这个孩子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哭的抖,是冷的抖,像整个人的温度都被爱德华那句话抽空了。
彼得受不了了。他转过头瞪着爱德华,拳头攥得死死的,眼眶发红:“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过身去,重新面向书房,留给所有人一个绷得笔直的背影。
哈利没有像彼得那样出头。他站在埃文旁边,一只手搭在埃文肩膀上,用力攥着,像要把他从某种下坠中拽住。
柯南的视线越过埃文的肩膀,落在书房里。
戴维斯蜷缩在窗下,已经不动了。从他倒下的姿势、面部青紫的程度、嘴角白沫的溢出量来看,毒发时间极短。面前的书桌上有什么东西在柯南脑子里被快速归位:空了的红酒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拧开过的矿泉水瓶。
他走到书桌旁边没人注意到一个七岁孩子在这个时候走进了书房。所有人都在忙着慌乱。戴维斯夫人还在走廊上发抖,爱德华绷着背影站在门口,卡尔靠在走廊墙壁上脸色灰白。
柯南踮起脚尖,凑近红酒杯闻了一下。红酒酸味,没什么异常。咖啡凉的,苦味,也没有特别气味。他的目光落在矿泉水瓶上。瓶盖拧开着,标签是普通进口矿泉水。他凑近瓶口,用手轻轻扇了一点空气到鼻子前。
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他瞳孔微微收缩。
柯南下楼,在游戏室里找到埃文上午给他看过的那只天竺鼠。笼子放在角落里,天竺鼠正在啃菜叶。他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拿了一只干净的小碟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随身带这些小东西的习惯,从夏威夷那次之后就养成了把几滴从矿泉水瓶里取出的样本滴进碟子里,放到天竺鼠面前。
天竺鼠凑过来,舔了两口。
大概过了七八秒,天竺鼠身体忽然一抖,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氰化物。发作时间和戴维斯的症状完全吻合。
柯南把碟子收好,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重新走上楼梯,在三楼走廊上找了一个能看清所有人动向的位置,安静地站着。
四十分钟后,警车声从庄园大门外传来。
米勒警长从第一辆车里挤出来,拉了拉被肚子绷紧的制服衬衫,仰头看着面前这栋大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学命案刚过去两天,昨天布鲁克林大桥四车连撞,现在是国会议员?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汤姆从驾驶座钻出来,笔记本从手里滑了一下,手忙脚乱接住。“警长,死者是联邦众议员。上面说必须尽快破,媒体已经在路上了。”
“媒体?”米勒眉头拧成一团,“这帮记者闻到血腥味比鲨鱼还快。”
丽莎最后一个下车,提着现场勘察箱,目光已经越过所有人,锁定在三楼那扇开着的窗户上。
“警长,先上去。”
米勒带队走进庄园,在楼梯口看到了柯南。
“又是你?”米勒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小朋友,你叫什么来着?”
“林柯南。我是埃文的朋友,今天来他家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