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的另一端是海,海的另一端是夜,夜把他们推回了汤屋的方向。
林墨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巨大建筑,知道这就是他唯一能待的地方。
锅炉爷爷收留了他们。
小玲骂骂咧咧地带着千寻去换衣服。
林墨站在锅炉房的角落里,看着煤灰精灵扛着煤块从他脚边跑来跑去。
他不该跟千寻出来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如果他走另一边。
如果他没有跟着千寻,而是往反方向跑,跑回那片来时的草地,也许那里还留着一道裂缝,一道他没抓住就关上了的门。
他应该成为什么呢,黑客也好,流浪汉也好,哪怕是这个世界的黑户,躲在现代城市的阴影里,也比站在这个蒸汽弥漫的锅炉房里好。
但是没有另一边了。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现在也不是两个人。
千寻不是他的同伴,她只是一个恰好也在迷路的小孩,他有哪来的资格指望她带他回去。
“你在发什么呆?”
千寻换好衣服站在他面前。
宽大的红工装,袖子挽了三道,头发扎起来了。
“没发呆。”
“你就是在发呆。”千寻说。
她看起来不那么怕他了。
不知道是衣服给了她勇气,还是锅炉房暖烘烘的蒸汽让她觉得安全了一些。
“你比我还先发呆。”
林墨没反驳。
“我叫千寻。”她说。
“林墨。”
“林……”她试着念了一下,有点拗口,放弃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墨顿了一下。
“猜的。”
千寻看着他,明显不信,但没有追问。
十岁的小孩有时候比大人更懂得适可而止。
“你怎么知道不能吃这里的东西?”她换了个问题。
林墨想了想。
“就是……知道。”
千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爸妈吃了。”她说,“他们变成猪了。”
林墨没有说话。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会找到办法的。”他说。
千寻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林墨没有回答。
他们很快都找到了工作。
千寻去了汤婆婆那边,签了契约,名字被收走了三个字,变成了千。
林墨去了锅炉房的下层,负责清理煤灰管道,那里不需要名字,只需要一把铲子和不睡觉的力气。
他每天能见到千寻一两次,在走廊里,在楼梯转角。
她越来越忙,眼睛里那种害怕渐渐被疲惫代替。
他们不再提回去的事。
好像那是一个不能说的话题,一说出口就会碎掉。
但林墨一直在想。
他在铲煤灰的时候想,在啃那些淡而无味的饭团时想,在半夜躺在地铺上听着管道里呜呜的风声时想。
他想那扇他应该抓住的门,想那片他来时的草地,想他公寓里没关的电脑屏幕,大概早就休眠了,黑屏了。
他期待千寻能找到回去的路。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敢拔,也不敢碰。
他比她大十岁,比她高半个身子,比她多认识几万个汉字。
但他每天躺在锅炉房下层的地铺上,闭上眼睛就在想:她什么时候能找到办法?
她走的时候,能顺便带上我吗?
他没说。
他们渐渐熟悉起来。
有时千寻会带着饭团来找他,坐在管道边沿,两条腿晃来晃去。她会说汤婆婆有多凶,小玲教了她什么,那个叫白龙的人又帮了她什么。林墨听着,偶尔嗯一声,铲子不停。
“你干吗一直铲?”千寻问,“你不能歇一会儿吗?”
“歇了就想事。”
“想什么事?”
林墨没说话。
千寻咬了一口饭团,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在想家。”
林墨停下铲子。
“你呢?”他问。
千寻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太敢想。”她说,“怕想了就哭。哭了就没办法找爸妈了。”
林墨看着她。
她看着自己的膝盖,工装的红色在灯光下有点褪色。
“你可以想。”他说,“哭也没关系。”
千寻摇摇头。
“你呢?”她反问,“你不想回去吗?”
林墨把铲子靠在墙边。
“想。”他说,“每天都在想。”
千寻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不哭?”
林墨看着她。
炉火映在她眼睛里,像两小片安静的光。
“我在等。”他说,“等你找到路的时候,顺便把我带回去。”
千寻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墨,看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我能找到?”她问。
林墨说:“你就是能找到。”
千寻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吃那个已经凉了的饭团。
但林墨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见她笑。
后来千寻走了。
她坐上那班有去无回的列车,隔着车窗向林墨挥了挥手。
林墨站在月台上,煤灰精灵在他脚边叽叽喳喳,小玲在抹眼泪,锅炉爷爷远远地望着。
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她消失在海面的方向,车厢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融进黄昏里。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带上。
他只知道他会等。
林墨在汤屋待了很长时间。
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多久。
这里没有日历,没有星期,只有白班和夜班,锅炉房永远热气蒸腾,煤灰精灵永远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
他学会了用铲子把煤块铲进炉膛而不烫到自己,学会了在管道狭缝里翻身睡觉,学会了辨认不同楼层的气味。
油屋的香气、账房的墨臭、汤婆婆房间那种令人不安的甜腻。
这些他本以为自己会忘记的技能。
他学会了很多,唯独没有学会不害怕。
因为周围许多生物看着不像人类。
他又没有力量。
只能说害怕是沉在胃底的一块石头。
白天干活时它沉下去,晚上躺下时它浮上来。
他害怕自己睡着后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梦,又害怕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