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陈正东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从哪里开始?”徐耀问。
“从头开始。”陈正东说,“1970年,马明威是怎么找到林昆的?”
徐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1969年年底,马先生让我去潮州找一个人,打听清楚对方的情况,这个人就是林昆。”
徐耀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马先生说,潮州那边有人在金三角有关系,能找到稳定的货源。
而且,潮州人很多对潮州人都比较信任,却不信任其他的人,而那个在金三角……”
陈正东把徐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有些细节,林昆都没有交代过不是故意隐瞒,而是他根本不知道徐耀在其中的角色。
“马明威在警队内部的三个人,你知道多少?”陈正东问。
徐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知道他们的代号,但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马先生从来不让我碰那一块。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徐耀,你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不要问,不要打听。’”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人的存在的?”
“每次送钱的时候。”
徐耀说:
“马先生会让我把钱装进一个手提箱里,然后告诉我一个地址和时间。
我只负责送到指定的地点,交给指定的人。
那些人从来不跟我说话,接过箱子就走。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因为他们每次都戴着帽子和口罩,遮得很严实。”
“但你刚才说你知道他们的代号。”陈正东追问道。
“那是马先生偶尔提到的。”
徐耀说:
“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跟我说了一句‘白鸽这次干得不错,提前三天通知了我。’
还有一次,他说‘老K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去处理。’我只知道代号,不知道真实身份。”
陈正东点了点头。
徐耀说的是实话马明威那种人,不会把核心秘密交给任何人,哪怕是跟了他二十三年的管家。
“那三条线呢?”陈正东继续问,“何志南的东南亚线、罗永昌的台日线、陈规的加工线你知道多少?”
徐耀的表情变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怎么知道这些名字的?”徐耀的声音有些颤抖。
“从马明威的U盘里。”陈正东的声音平静,“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徐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知道这三条线的存在,但我没有直接跟他们打过交道。
马先生把每条线都分得很开,林昆不知道何志南,何志南不知道罗永昌,罗永昌不知道陈规。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块的事情。”
“何志南是潮州人,跟林昆是同乡。
他是1980年被马先生发展进来的,负责东南亚市场……”
“罗永昌是香港本地人,五十二岁,早年跟着马先生做纺织品贸易……”
“陈规是福建人,四十五岁,马先生在八十年代初发展的新人……
他的工厂在新界的某个地方,具体位置我不知道马先生不让我知道。”
陈正东把徐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这些信息,跟U盘里的内容完全吻合,互相印证。
“这三条线的负责人,目前在哪里?”陈正东问。
徐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每次有事情要谈,都是马先生单独去见他们,或者他们单独来见马先生。”
“上一次他们出现在香港是什么时候?”
徐耀想了想:
“何志南大概三个月前来过一次。
罗永昌是两个月前。
陈规大概一个月前。”
陈正东把这些信息也记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耀又交代了很多细节马明威在金三角的货源关系、在澳门赌场的洗钱渠道、在东南亚各国的运输路线、在警队内部可能存在的其他保护伞。
他说的内容涉及面很广,有些是陈正东已经知道的,有些是第一次听到。
每一个细节,陈正东都一一记录在案。
“还有呢?”陈正东问。
徐耀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了。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陈正东合上笔记本,看着徐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徐耀说的是真话。
“这些信息很有价值。”陈正东说,“你的配合,会在法庭上得到体现。”
徐耀苦笑了一下:“陈sir,我不奢望从轻发落。我只希望我的家人不受到打扰,能继续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说过,你的家人不会受到牵连,只要他们确实是不知情的。”陈正东打断了他,“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徐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二十三年的秘密,在今天早上全部倾泻而出,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几乎虚脱。
陈正东站起身,拿着笔记本走出了审讯室。
他让门口的警员把徐耀带回牢房,然后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他要审马明威。
审讯马明威,跟审讯徐耀完全不同。
徐耀是马明威的影子,跟了二十三年,知道很多秘密,但没有马明威那种骨子里的傲慢和倔强。
而马明威他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二十几年的风风雨雨,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低头,不会轻易认输。
陈正东穿过走廊,来到了关押马明威的牢房门前。
马明威被单独关在最大的一间牢房里不是因为优待,而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不能跟其他犯人关在一起。
牢房的铁门比其他的更厚,锁更复杂,门口的警员也更多。
“把门打开。”陈正东说。
警员点了点头,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陈正东推门走了进去。
马明威坐在铁架床上,背靠着墙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灰尘,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昂着,目光冷厉而倔强。
是的,昨夜陈正东先打开包厢柜和后面打开密码箱给他带来的震惊与失望情绪,经过几个小时的缓冲,已经消散。
马明威不愧是枭雄,调整情绪的能力也是一流。
他看到陈正东走进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陈sir,终于轮到审讯我了?”马明威的语气轻佻道“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陈正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马明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迈步走向门口。
他的步伐稳健,铁镣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到陈正东面前的时候,马明威停了下来,目光直视着陈正东的眼睛。
“带路吧。”马明威说,“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
很快,审讯室里,陈正东在桌子的一侧坐下来,马明威在对面坐下。
桌上的录音设备已经打开,红色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
陈正东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把桌上的文件夹打开,推到马明威面前。
正是包厢柜内和保险箱里面的文件清单等罪证。
马明威冷嘲热讽到:“陈sir,你这是在跟我继续炫耀吗?”
陈正东冷冷道:
“马先生,两百三十七份文件,三盘录音带,一个U盘。
你的账本、你的合同、你的录音、你的电子记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一个人。
铁证如山,你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如果,可以刑期可以不断叠加,判你1000年都算轻的了!
还有,你的管家徐耀先生,已经招供了,把所有知道的都全部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