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六点半左右。”
“好嘞!等你们!”
“对了阿龙,”陈正东补充道,“跟叔婶说一声,晚上要商量一下我和Rebacca订婚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陈正龙兴奋的回应:“订婚?太好了!恭喜啊东哥!我这就跟爸妈说!他们肯定高兴坏了!”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陈正东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后的回甘似乎更悠长了。
……
几乎与此同时,瑜地产办公室里的电话,却响起了截然不同的旋律。
霍明瑜刚刚从早报带来的震撼中勉强平复心情,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审阅一份新的工程预算表,桌上的电话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皱了皱眉,看了眼来电显示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但区号显示来自香港岛核心商业区。
“喂,瑜地产,霍明瑜。”她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霍女士,早上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略显苍老,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男声,“冒昧打扰,我是郑远山。”
霍明瑜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
郑远山!
郑氏集团的董事长,郑浩天的父亲!
那个在香港商界叱咤风云数十年的传奇人物!
他竟然会直接打电话给她?
无数个念头在霍明瑜脑中飞速闪过:质问?威胁?为儿子出气?还是……
“郑……郑董事长?”
霍明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而有些发紧,但她迅速调整了呼吸,维持着基本的礼节:“您好。不知道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指教?”
电话那头的郑远山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透着一种复杂的疲惫。
“指教不敢当。”
郑远山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霍女士,我是替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郑浩天,正式向您和您的家人道歉的!”
霍明瑜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郑远山语速平缓,不过每个字却都清晰有力地继续道:
“浩天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为了私人恩怨,用了不正当的手段,给瑜地产和霍女士您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和损失。
作为父亲,我管教无方,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今天早报上的声明,相信霍女士已经看到了。
郑氏集团的态度很明确,他的个人行为与集团无关,他也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承担法律后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
“我知道,一句道歉无法弥补已经造成的伤害和损失。
但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必须表达的歉意。
同时,我也代表郑氏集团,向您保证,今后绝不会再有任何针对瑜地产或您家人的不当行为。
如果未来有机会,在某些领域,郑氏也愿意以更公平、更坦诚的方式,寻求与瑜地产合作的可能。”
霍明瑜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郑远山亲自道歉!
不是通过秘书,不是通过律师,而是亲自打来电话,用如此低姿态的语气!
这不仅仅是因为奥丁公爵的压力,更是一种顶级商人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智慧。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奥丁公爵那边,也向整个香港商界,表明郑家的态度彻底切割,诚挚悔过!
更确切地说,郑远山是在向霍明瑜背后的陈正东道歉、悔过!
“郑董事长……”
霍明瑜深吸口气,平稳下心绪道:“您……言重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法律自有公断。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没有说“接受道歉”,也没有表现得过于热络,保持了一个受害方应有的矜持与分寸。
但这份平静的回应,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态。
“谢谢霍女士的体谅。”郑远山似乎松了口气,“那不打扰您工作了。再次抱歉。”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霍明瑜缓缓将听筒放回座机,手心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回神。
郑远山的这个电话,更让霍明瑜明白陈正东背后的力量之强大!
就连郑远山这样的人物都不得不亲自低头致歉!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霍明瑜办公室的电话仿佛成了热线。
先是娘家霍家那边,几位平时几乎不往来、甚至在家族会议上曾对她冷嘲热讽的兄弟姐妹,接二连三地打来电话。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络与关心。
“明瑜啊,听说你公司前段时间遇到点小麻烦?解决了就好!早就说你是咱们霍家最有本事的!”
“妹妹,什么时候有空回家里吃饭?你侄子一直念叨你呢!”
“阿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大哥说!一家人别客气!”
“……”
接着是那些久未联系的“老朋友”、老同学。
有的她甚至需要反应几秒才能想起对方是谁。
“明瑜!是我啊,阿珍!好久没联系了!看到新闻了,你真是厉害,连郑家都……咳咳,总之恭喜啊!什么时候一起喝茶?”
“霍总,我是以前恒昌的李经理啊!还记得我吗?听说贵公司最近发展势头很好,有没有兴趣看看我们这边的新项目?”
“明瑜姐,你真是我们这届同学的骄傲!什么时候组织个同学会,你一定得来给我们讲讲生意经!”
“……”
电话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套近乎、表关心、探口风。
每个人似乎都瞬间遗忘了,就在不久前,当瑜地产命悬一线、霍明瑜打遍电话求援却四处碰壁时,他们的冷漠、推诿甚至落井下石。
霍明瑜握着电话,脸上最初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洞悉世情的复杂心绪。
她性格要强,心直口快,不屑于曲意逢迎,因此在霍家、在方家亲戚间、在所谓的朋友圈里,人缘并不算好,甚至得罪过不少人。
瑜地产陷入绝境时,她拉下脸面求助,换来的却是各种借口和婉拒,那一刻她尝尽了世态炎凉。
而如今,仅仅因为一场官司的胜利,因为郑浩天的倒台和郑家的退让,在外人眼中,她霍明瑜便成了“背后有深不可测靠山”的象征。
这些电话背后,是畏惧,是巴结,是重新评估价值后的投机。
这让她感到讽刺,感到悲哀……
霍明瑜很清楚,这一切的改变,不是因为她霍明瑜突然变得多么厉害,而是因为她女儿找了一个名叫陈正东的男朋友。
那个她曾经百般看不上的年轻人,如今却成了她乃至整个家庭最坚实的倚仗!!!
……
与霍明瑜办公室电话铃声不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商业罪案调查科(CCB)某间审讯室内的死寂。
房间不大,墙壁是暗淡的米黄色,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冷白刺眼的光,将房间照得无处遁形。
一张简单的钢制桌子,两边各有一把固定的椅子。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旧纸张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压抑气息。
郑浩天坐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身上那套昂贵的西装已经显得有些褶皱。
他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相互绞缠着,脸色是一种失血般的苍白,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往日精心打理的发型散乱了几缕,垂在额前,更添颓丧。
桌子对面,坐着两名CCB的调查员,一男一女,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如刀。
“郑浩天先生,请你再次确认,这份由‘宏图建筑(离岸)有限公司’与瑜地产签订的合同,以及这份补充协议,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男性调查员将一份文件副本推向郑浩天,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郑浩天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条款上,胃部一阵痉挛。
这些曾经被他精心设计、视为致命武器的文字,此刻却成了钉死他的证据。
“我……我是郑氏集团的董事,但‘宏图建筑’是独立的合作方……”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苍白无力。
“独立?”
女调查员冷笑一声,从文件夹中抽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清晰地显示着资金流向图,道:
“根据我们调取的银行记录和国际商业调查公司提供的资料,在合同签订前一周,一笔五十万港币的资金,从你名下一个境外空壳公司的账户,转入了‘宏图建筑’唯一董事陈永生的个人账户。
之后不久,陈永生账户又有一笔四十万港币转入你私人助理的表亲账户。
你能解释一下这些资金往来的合理商业用途吗?”
郑浩天的嘴唇颤抖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那张清晰的资金链图表,仿佛看到了自己精心构筑的防线正在土崩瓦解。
奥丁公爵那边提供的证据实在太详细、太致命了。
“我……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助理私下操作的……”他的辩解越来越无力。
“郑先生,”
男调查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他道:
“我们不是第一天办案。
空壳公司、虚假合同、欺诈性条款、非法资金往来……这套路并不新鲜。
现在证据链很完整,包括国际法律专家对合同欺诈性质的认定。
你继续否认,或者推给下属,只会让法官在量刑时考虑你的认罪态度。”
“坦白从宽,郑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