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sir,是我,浩天。”郑浩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诚恳:“有件重要的事想跟您说一下,关于那个陈正东的。”
电话那头的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沉默了片刻。
郑浩天能听到隐约的纸张翻动声,似乎对方正在处理文件。
过了几秒钟,蔡元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浩天啊,什么事?”
“蔡sir,我刚刚得到确切消息,今天下午有人开着两辆劳斯莱斯,给陈正东位于君尚的顶层豪宅送去了大批礼物,保守估计有十几件,包装非常高档。”
郑浩天语速加快,试图让自己的描述更具冲击力:
“您想想,他一个警务人员,凭什么接受这样规格的赠礼?
这绝对是严重的违纪行为,甚至可能涉及受贿!
我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我们把材料整理好送到廉政公署,这次一定能把他……”
“浩天。”蔡元祺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然平静,但郑浩天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不耐,“你确定这些礼物的性质?确定是贿赂,而不是正常的人情往来?”
“蔡sir,这还用确定吗?”郑浩天有些急了,“劳斯莱斯送货,十几件高档礼盒,这规格已经说明了一切!他陈正东有什么资格接受这样的‘人情往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蔡元祺的声音压低了些:“浩天,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关于陈正东的事……我建议你慎重。”
郑浩天一愣:“蔡sir,您这是什么意思?前次他买奔驰大G,我们不是也……”
“前次是前次。”蔡元祺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前次廉政公署那边对陈正东的调查结果是什么吗?”
“不是不了了之了吗?”郑浩天皱眉。
“不了了之?”蔡元祺发出一声近乎嘲讽的笑,“浩天,你在商场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不了了之’有时候比‘查清有问题’更可怕吗?”
不等郑浩天回答,蔡元祺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我实话告诉你,廉政公署那边我熟识的一位高级调查主任,徐建生,私下跟我提过一句‘陈正东的水很深,没事别去碰’。
你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吗?能让徐建生这种查过多少高官富豪的老ICAC说出这种话……”
郑浩天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蔡sir,您的意思是……他背后真的有人?”
“有没有人我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上次廉政公署的调查流程走得非常快,而且结论异常清晰‘资金来源合法,无需进一步调查’。”
蔡元祺顿了顿,又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要么他的钱真的干净得无懈可击,要么……他背后的能量大到连廉政公署都不愿深究。”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郑浩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火倒映在玻璃上,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蔡sir,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郑浩天的声音里带着不甘,“眼看着这个小警察……”
“浩天。”
蔡元祺再次打断他,这次语气里带着明确的告诫意味:
“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明年副处长位置的竞争。
林家昌副处长明年就到退休年龄了,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盯着你知道吗?
这种时候,我不希望节外生枝,更不希望因为一些没有把握的事情,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
“当然,如果你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能够一击致命,那另当别论。
但就凭‘有人开车送礼’这种程度的线索……浩天,不是我不帮你,而是这种举报成功率太低,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郑浩天沉默了!
他能听出蔡元祺话中的潜台词这位高级助理处长已经不愿再在陈正东的事情上耗费政治资本,尤其是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
“我明白了,蔡sir。”郑浩天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
“嗯,你自己也冷静想想。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蔡元祺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和:
“对了,我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参加。先这样吧。”
“好的,蔡sir再见。”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郑浩天保持着握话筒的姿势,僵在那里足足半分钟,然后猛地将话筒狠狠砸回座机上!
“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懦夫!官僚!”郑浩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色铁青。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昂贵的意大利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蔡元祺的拒绝和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但并没有浇灭他心中的怒火,反而让那火焰烧得更旺,更扭曲。
在郑浩天看来,蔡元祺的谨慎不是理智,而是胆小;不是权衡利弊,而是缺乏魄力。
“你不做,我自己做!”郑浩天猛地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就不信,一个美荷楼这种垃圾地方出来的小警察,真能翻了天!”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精致的信纸和一支万宝龙钢笔这些都是他平时签署重要文件时才使用的。
略一沉吟,郑浩天开始伏案疾书:
“致香港廉政公署:
本人现郑重举报,香港警务处西九龙总区X特别行动组主管、警司陈正东(警员编号:XXXXX),涉嫌严重违反《防止贿赂条例》及警务人员纪律守则,具体情况如下……”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字迹因为用力而略显凌厉。
在信中,郑浩天详细“描述”了今天下午在君尚大厦楼下目睹的“送礼盛况”当然,经过了他的艺术加工……
他还“推测”那些礼物可能包含巨额现金、贵重艺术品、奢侈品等。
更阴险的是,郑浩天在信中巧妙地联系了陈正东之前购买奔驰G级越野车和君尚顶层豪宅的行为,将这些都描绘成一个清晰的“腐败链条”
一个年薪有限的警务人员,如何通过非法手段积累巨额财富,过着与其收入严重不符的奢华生活。
“……综上,陈正东警司的行为,已严重损害香港警队的声誉,破坏法治社会的公平正义。
本人恳请廉政公署立即对陈正东及其财产来源展开全面、深入的调查,查明事实,依法处理,以正视听。
举报人:一位关心香港法治的市民”
写完最后一个字,郑浩天重重放下钢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信纸,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封举报信写得很有水平既点明了“事实”,又留有余地;既表达了“义愤”,又显得“客观”。
郑浩天将信纸小心地装入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然后他按下内部通话键:“XX,进来一下。”
心腹助理很快推门而入,垂手而立,恭敬道:“郑少。”
郑浩天将信封递给他:
“明天一早,找个人把这封信送到廉政公署总部大楼的举报箱。记住,要生面孔,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明白。”心腹接过信封,看都没看就应道。
“还有,”郑浩天补充道,“继续盯紧君尚那边。特别是陈正东,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心腹离开后,办公室里再次剩下郑浩天一人。
他重新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心中的郁结似乎舒缓了一些。
郑浩天倒了一杯酒,举起手中的红酒杯,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喃喃道:
“下周四……陈正东,我要你在同一天,收到两份‘大礼’。
一份是法院的判决书,另一份……是廉政公署的调查通知。
我们走着瞧。”
自语着,他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酒水在灯光下泛着如血般的光泽。
……
傍晚六点半,君尚顶层豪宅内,温暖的灯光已经亮起。
方洁霞系着一条崭新的碎花围裙这是今天下午她特意去买的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神情专注得如同处理一桩重大案件。
她面前摊开着一本精装的《家常粤菜入门》,书页上已经沾了些许油渍和酱料。
厨房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有油的焦味,有酱油的咸香,还有某种食材烧糊后特有的苦味。
流理台上,几个盘子里盛放着颜色和形态都颇为“独特”的菜肴:
一盘焦黑中透着暗红的“糖醋排骨”,一碟颜色浑浊、汤汁过多的“蚝油生菜”,一碗米饭倒是煮得不错,但旁边那盅“冬瓜盅”的卖相就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冬瓜挖得坑坑洼洼,里面的汤料溢得到处都是。
这是方洁霞人生中第一次正式下厨。
作为方家的千金小姐,她从小到大的生活都有佣人照料,别说做饭,就连厨房都很少进。
今天,在正式搬入新居的第一个傍晚,方洁霞突然萌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要为自己心爱的男人做一顿饭。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比执着。
于是下午送走父母后,她立刻去书店买了菜谱,又去超市采购了食材,然后一头扎进厨房,开始了这场“厨艺冒险”。
此刻,看着自己的“成果”,方洁霞咬着下唇,眉头微蹙。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表情更加纠结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鼓起勇气咬了一小口。
“呸”
她立刻就将那块又硬又咸还带着焦苦味的肉吐了出来,赶紧端起旁边的水杯猛灌几口。
“怎么会这样……”
方洁霞沮丧地喃喃自语,看着菜谱上那幅色泽红亮、令人垂涎的成品图,再看看自己盘中这堆黑乎乎的东西,巨大的落差让她几乎想把这些“作品”全部倒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陈正东从书房走了出来,一踏入客厅,他就闻到了那股复杂的味道,再看到厨房里系着围裙、对着几盘菜发愁的方洁霞,瞬间明白了什么。
“在做饭?”陈正东走过去,语气温和,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方洁霞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他,脸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那些菜肴:“啊……你、你出来了?我……我就是随便试试……”
陈正东绕过她,看向中岛台上的几盘菜,表情认真地点评道:“糖醋排骨、蚝油生菜、冬瓜盅……都是经典的粤菜,很有难度啊。”
“难度是有,但结果……”
方洁霞苦笑着摇头,端起那盘焦黑的排骨,“这个完全失败了,又硬又咸,还烧糊了。生菜煮得太久,都软烂了。冬瓜盅……你看这卖相,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对不起,正东。我本想给你做顿像样的晚饭,没想到……”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陈正东接过她手中的盘子放下,然后轻轻握住她的双手。
方洁霞的指尖还沾着油渍,手背上有一处被油溅到的小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