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栋六层高的建筑，看起来比目标楼旧得多，外墙的石灰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楼下的店面关着门，卷帘门上锈迹斑斑，在旁边贴着租房上四楼尽头单间的手写广告。
陈正东走进那栋楼，沿着狭窄的楼梯上了四楼。
楼梯很陡，台阶很窄，每一层都堆着杂物，几乎无处下脚。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混着一股尿骚味。
四楼一共四间房。
陈正东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涂得鲜红，一身的劣质香水味隔着门缝都能闻到。
她上下打量了陈正东一眼，用粤语问道：“租房的？”
“租一晚，多少？”陈正东用标准的粤语回答。
“一百。”女人伸出三根手指。
陈正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港币，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钱，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门打开，走出来，带着陈正东走到旁边的一间房。
房间不大，只有十来平方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窗框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玻璃上也蒙着一层灰，但透过那层灰，可以看到对面那栋楼。
陈正东送走女房东后，拉上窗帘，关掉房间里的灯，然后从手提袋里取出那架军用级高倍夜视望远镜，架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对准了对面的那栋楼。
目标楼：东门进去左拐第三栋，四楼。
四楼有三个房间。
最里面的那间，按照赵铁军记忆中的信息，是何耀东住的地方。
外面两间住着他的四个同伙。
陈正东的目光透过望远镜，仔细地扫过那三个房间的窗户。
最外面那间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从窗户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在走动，还不时传来男人的说笑声。
中间那间的窗户没有开灯，一片漆黑，看不出是否有人。
最里面那间的窗户也亮着灯，窗帘同样拉着。
但陈正东注意到，窗帘的右下角有一道缝隙，透过那道缝隙，可以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那个男人很壮，肩膀很宽，头发剪得很短。
陈正东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
他调整望远镜的焦距，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那个男人一直背对着窗户，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陈正东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亮灯的窗户，有人走动的影子，那个壮硕的背影，这些都跟情报吻合。
但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陈正东睁开眼睛，继续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半，最外面那间房的灯灭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前，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点了一支烟。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粗犷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下巴有一道疤痕。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上面纹着狰狞的图腾。
陈正东举起望远镜，把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抽完烟，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房间陷入了黑暗。
十点整，中间那间房也亮了灯。
窗帘没有拉严，透过缝隙可以看到两个人正在吃饭。
桌上摆着几个饭盒，还有几瓶啤酒。
两个人都不年轻，看起来都在四十岁左右，体型都很壮实。
其中一个右手上缠着绷带，不知道是受伤了还是在掩饰什么……
十点半，最里面那间的窗帘终于拉开了。
那个壮硕的男人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拉上了窗帘。
就在那短短的两三秒里，陈正东看到了他的脸：
面容刚毅，浓眉，方脸，眼神冷厉，更重要地是，陈正东发现这人露出的左手上有一道显眼的伤疤。
陈正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何耀东！！！
他没见过何耀东的照片，但此刻他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何耀东。
那个眼神，那种气质，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还有左手上的疤痕都跟共情替换中的感知一模一样！
陈正东确认何耀东就在这里后，开始记下这栋楼的结构。
三个房间的位置、窗户的朝向、楼下有几条通道、附近有没有制高点、匪徒可能的逃跑路线……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十一点，最外面那间房的灯又亮了。
那个抽烟的男人走了出来，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了楼。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和几瓶啤酒。他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陈正东在笔记本上写下：外出购买宵夜，时间约二十分钟，路线：下楼后左转，沿主巷往东，可能去东门附近的大排档。
十一点半，三个房间的灯都灭了。
陈正东没有立即离开。
他等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异常动静，然后收好望远镜和相机，悄悄地下了楼。
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条狭窄的通道，走出了九龙城寨。
东门外，邱刚敖靠在车旁，目光一直盯着东门的方向。
看到陈正东从通道里走出来，他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头儿，怎么样？”
陈正东上了车，关上车门，才道：
“确认了！
何耀东在里面，还有他的四个同伙。
武器装备没有看到，但通过之前的情报，可以确定房间里应该有重武器。”
邱刚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头儿，您打算怎么做？”
陈正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天际线上。
九龙城寨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
陈正东的声音低沉道：
“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动手。
现在，先回去开会。”
……
凌晨零点三十分，西九龙总区刑事部，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墙上的白板贴满了九龙城寨的照片和手绘地图。
陈正东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了目标楼的结构图。
他的动作很快，每一笔都很精准，像是在画一幅作战地图。
长桌两侧坐着五十个人，这是X组最精锐的力量。
前排是十名主攻队员，邱刚敖、李鹰、朱华标、米安定、饭焦、陈家驹、庄子维、何龙、张峰、徐飞；
后排是四十名负责外围封锁和支援的队员，每一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战术服。
五十个人，五十双眼睛，全部紧紧盯着陈正东。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一种相同的怒火。
陈家驹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他想起报告上那五名伤亡警员的名字，五个兄弟，五个家庭，就因为那伙悍匪，天塌了！
而他们动手的日子，偏偏选在头儿刚晋升总警司没几天。
这不是巧合，这是挑衅！
不，是打脸，打在头儿脸上，打在X组脸上，打在西九龙总区脸上！
“那帮王八蛋……”陈家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其他人虽然不动声色，但每一个人都坐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们知道，今晚的行动不是普通的抓捕，这是一场正名之战！
那些悍匪选择在头儿刚晋升总警司的时候作案，就是在告诉全香港：西九龙总区换了谁都没用，他们想抢就抢，想杀就杀！
这帮王八蛋必须付出代价！
而且必须是现在，必须是今晚。
晚一天，西九龙总区的脸面就多丢一天！
陈正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他看到了愤怒，也看到了克制！
这让陈正东满意。
有血性，但不冲动！
愤怒是燃料，不是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