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是为了传递美丽,感染人生,温暖世界,这怎么就不是艺术的本质了?”
“你瞧,你是站在一个推广者的角度看待这件事,而作为一名画家,绘画的第一课是要学会尊重、取悦和表达自己,就像你在爱一个人前要先学会爱自己,只有内心富足了,才不会在一段关系中受伤,进而洞见爱情的真谛,这样的你配得上所有人,对方的离去是他的损失,而不是你不够好。”
陈晓继续说道:“同理,绘画如果在一开始就是为了取悦别人,获取认可,只会带来匠气与俗套,不会有灵性与创新。”
“……”
寥寥几句话就在姜雪琼心里打上了这是一位有思想深度的青年画家的烙印,一开始他说要帮忙,上车前心里还有几分惴惴不安,担心遇到坏人,可是时间已经不允许她犹豫,只能赌一把帝都的治安环境良好,遇到坏人的概率很低,直至看见那幅画,围绕它一番沟通,她才彻底放宽心,获得强烈的安全感。
“重新做下自我介绍,我是HK青莛集团,帝都分公司的总经理姜雪琼,圈里人喜欢称呼我的英文名蒂娜,刚才说的中法交流季,其中名家展与大师展就是由我们公司主办。”
她伸出右手:“很高兴认识你,周先生。”
陈晓松开抓着方向盘的手,跟她握了握:“一样。”
姜雪琼说道:“周先生,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
“什么请求?”
“能否将你的作品交由公司代理,参加这次中法交流季的大师展,一呢,能让大家认识到你的才华,二呢,也可以助力中法两国的文化艺术交流。”
“我好像说过,这幅画是用来取悦我自己和我认可的人的。”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个冒昧的请求。”
“这样吧,你在这幅画里看到了什么?如果回答让我满意,我就答应你的请求,怎么样?”
一般来讲,国内的青年画家巴不得能有这种机会展示自己的画作,以求名利双收,这家伙倒好,似乎完全不在乎。
不过姜雪琼没有因为他的考验心生不爽,反而觉得这才是一个真正有才华的艺术家的风骨。
她凝视着那幅非常特别的画,看了足有五分钟。
“生命的意义?”
陈晓问了她一个问题:“艺术品有生命吗?”
“有吧。”
姜雪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观点,每一个端着高脚杯,穿着光鲜礼服,频繁进出音乐馆、艺术品展厅的上流人士都会承认艺术有生命,可她总有一种皇帝新衣的错觉,就好像谁如果说艺术品没有生命,会被贴上审美差,缺乏鉴赏力的俗人标签,一脚踢出圈子。
“首先,生命力和生命是不同的。诗词是有生命的,当你第一眼看到它时,会惊艳,会震撼,会感动,但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当你把它背得滚瓜烂熟,它就死在了你的人生里,直到有一天,你痛失所爱,你走投无路,你郁郁不得志,你对未来迷茫,你对自我怀疑,有些诗词会突然蹦出来,这时你擦掉了墓碑上的尘埃,发现躺在里面的是你自己。”
“音乐也一样,一首曲子火了,很多人传唱,响彻大街小巷,可是一个月后,两个月后,半年,一年,逐渐无人问津,于是它死了,但它并非消失,多年以后的某一个瞬间,无论是街边过客的哼唱,出租车司机的怀旧,朋友们一起追寻青春的足迹,当它再次出现在你眼前,你会伤感,会怀念,会悸动。”
“这个世界没有永恒的生命,生长,发光,沉寂,消亡……正是因为拥有这个过程,生命才会显得珍贵与圆满,那么一幅画作,你说它有生命,它的生命进程是什么?”
“……”
“……”
“……”
姜雪琼沉默良久,直到对上后视镜那双深邃而睿智的眼眸,目光一点一点明亮。
“画……家?”
“没错,你们所谓的画作拥有生命,其部分载体是画家的生命,那么画作的生命意义究竟是画作本身,还是它的作者?”
听到这里,她只觉头皮发麻。
世界上的绘画佳作,从来都是画家死后才会受人追捧。
她看回那幅注定会凋谢的花与画,忽然有种滕先生所有藏品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幅画更能震撼人心的感觉。
明明是一个青年画家的作品,她却从中体会到了观赏世界名画时才有的哲思。
“前面就到了。”
驾驶位传来的声音将她惊醒,抬头一瞧,发现车子停在建国门外大街一处红绿灯下,再过去一个街区就是中国大饭店。
姜雪琼看了一眼腕表,确认能够赶上,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陈晓问道:“赶上了?”
“嗯,差不多。”
“冒昧的问一句,这么晚去中国大饭店,也是为了中法交流季的事吗?”
“对,我要去见一位法国收藏家,他手里有几件不错的藏品,我想尝试说服他拿出来参加中法交流季的名家展。”
“你还会法语?”
“不会,不过滕先生身边应该带有中文翻译。”
“那真是太遗憾了。”
“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机会来临,能从姜总手里赚一份翻译费呢。”
“你的意思是……你会法语?”
“不相信我?”
陈晓用不久前通过兑换功能获得的法语技能说了两句话。
“多少钱?”
“……”
“给我当临时翻译一晚多少钱?”她正愁快要到目的地,没机会图谋身边这幅画了,岂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200块。”
2001年,普通人2000块月薪都是高工资了,一晚200块翻译费要价不低。
“没问题。”
姜雪琼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应下。
第九十八章 对我来说,那都不是事
彩旗飞扬,晚风送爽,中国大饭店灯火通明,穿着礼服的门童在喷泉广场迎来送往,衣着光鲜的男女或进或出,大厅里不时传来老熟人寒暄的笑声。
2001年,中国加入WTO,哪怕是灯红酒绿,金钱当道的大都市,也掩盖不住人们眼里的光。
陈晓把车子停好,跟在姜雪琼身后走进酒店大堂,她的步伐很快,不断地打量腕表计算时间,品鉴会的保安一早便接到戈兰集团的消息,姜雪琼报了名字后,有礼仪小姐引领二人径直前往三楼的小型展厅。
在这个过程中,陈晓瞟了一眼脑海里的“人生无常”,之前花费50点幸运值兑换了法语技能,又消耗10点制造了爆胎事件,本该剩下33点,但现在是35点,由此可见刚才一番对话,在姜雪琼身上刷到了2点幸运值。
咔嚓。
随着礼仪小姐推开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亲密接触的青瓷鹿摆件,后面是以燕京八景为主题的屏风,再往外是几个展柜,里面放置着瓷器、青铜器、石雕等个人藏品。
黄亦玫穿着一件鹅黄色低胸晚礼服站在屏风边缘等候,见老板过来,急忙上前迎接,当她意识到姜雪琼身后还有一人时,目光一扫,整个人呆住了。
周士辉。
这个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蒂娜身边?
“你……你……居然是你,周士辉?!”
姜雪琼闻言一愣:“怎么?你们两个认识?”
“是,认识,姜总,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跟他在一起怎么了?他可是我请来的法语翻译。”
法语翻译?
周士辉是姜雪琼的法语翻译?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今晚与滕先生的谈话很重要,黄亦玫觉得有必要提醒姜雪琼:“姜总,周士辉根本不会法语,他学的是土木工程,之前是建筑院的设计师。”
“咦,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因为我哥跟他是同事。”
陈晓在一旁冷笑道:“你怎么不告诉她,你在建筑院实习的那几个月是我带的?姜总,事先声明,利用撒谎获取别人信任,在没有邀请函的情况下偷偷潜入品鉴会会场,这种坏规矩的卑劣行径可不是我教的,我想……这都是源于父母的娇惯与放纵,由此看来,清华教授的家教不过尔尔。”
周士辉为了黄亦玫拒绝和关芝芝领证,然后拿着一团黄玫瑰到中央美院告白,被黄亦玫讽刺后他纠缠了吗?没有,很快就回老家了。
面对一个坦诚面对内心,勇敢求爱的男人,黄亦玫是怎么做的?言必轻视,见则鄙夷,这就是对教导过自己的老师的态度?
美丽的她可以为了事业放弃婚姻,普通人为了爱放弃婚姻便是不可饶恕的恶行。
说到底,在她的潜意识中,漂亮和暴发户的金钱一样,都是可以用来量化他人,俯视他人的资本。
“?????”
周士辉什么意思?说她没有教养?
“周士辉,你……”
“我怎么了?伪装成客户骗取酒店经理信任的人不是你吗?还是说教你这么做的人是我?”
“你!”
黄亦玫被他气得杏眼圆睁,一脸恨色,但她无法反驳,因为她确实是以欺骗的手段进入品鉴会的,主办方追究起来,可以定她个寻衅滋事的罪名。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周士辉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难不成这个王八蛋一直在跟踪她?
姜雪琼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总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很古怪。
便在这时,屏风后面红色沙发上坐的法国人注意到门口的一幕,冲身后站的庄国栋说道:“去看看那边什么情况?我的时间有限,还要前往HK见客户。”
庄国栋一直在关注展厅门口的情况,看到黄亦玫与后面进来的男人关系比较微妙,不由满腹疑虑,听到滕先生的话正要上前提醒,流利且地道的法语由让他心生烦躁的男人口中发来:“滕先生,让您久等了,姜总的车子中途爆胎,耽误了一些时间,还请见谅。”
陈晓在黄亦玫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走到沙发旁边,指着含笑跟来的姜雪琼说道:“这位便是青莛文化艺术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姜雪琼,我是她的翻译。”
滕先生起身与姜雪琼握了握手,邀请她到对面的沙发坐下。
“滕先生,用这种方式跟您见面实在是有些冒昧,我真没想到您会答应给我这个机会。”
陈晓将她的话以法语转述。
滕先生说道:“我倒觉得挺有意思,你的助理很聪明,也很大胆,但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你的很多请求我不能贸然地答应,希望你能够理解。”
“当然,我非常能够理解,信任是非常重要的,不过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您会越来越了解,越来越信任我们青莛。”
“我很欣赏你的信心。”
姜雪琼举起酒杯,邀法国人共饮。
与此同时,庄国栋赶走了搭讪黄亦玫的卷发男子:“可不可以请你喝一杯?”
“那个姓周的没有乱翻译吧?”
很明显,她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庄国栋身上。
“没有,他的法语很好,也是你们公司的人?”
“不是。”
黄亦玫小声嘟囔道:“怎么会这样……建筑院的设计师居然还会法语?”
庄国栋回头瞥了背对自己的男子一眼,心头腾起一股淡淡的不爽。
陈晓没有在意来自身后的微妙目光,望法国收藏家说道:“滕先生,可以问你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