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隽很激动:“谢美蓝说他砸饭碗时我为什么冷笑?他大闹‘每一天’那天我就说过,他的蛮横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毁了我哥,结果呢,你怎么回答我的?只顾着发泄情绪,满脑子沈磊是为你仗义执言进去的想法,事后发生的一切证明了我的推测,我不能表达一下自己的情绪,必须憋着吗?”
“王科长登门拜访,请他回去上班,许诺好好干提正科,他却一口回绝,真以为当网红能养活自己吗?我看了‘每一天’那件事发生后的网络数据,八成是有人买了热搜才让他火了一把,这种现象好比一根点燃的火柴,划一下,嗤,亮了,然后就是变暗,熄灭。我不该为他的愚蠢皱眉吗?”
“再说你们要创业的事,就现在的经济形势,普通人不卷都难活,创业?创业的潜台词就是嫌自己钱多,拿出来打水漂玩,他连这一点都看不透,目光短浅至此,我不轻视他,那高看他?把热脸贴过去,道一声‘好,我支持你们,缺钱了只管说,我来想办法’吗?”
秋风起,黄花败,青丝一缕惹尘埃。
李晓悦看着叙说人间真理的前男友。
对吗?
对。
但是“对”的本身是什么?
尼采说过,这个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真相尚且如此,何况对错。
“那隽,如果以后你有了孩子,是不是也要把自认为‘对’的认知强加给他?”
“这不应该吗?”
那隽说道:“我辛苦赚钱,拼命工作,努力提升自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他少走弯路,赢在起跑线上吗?”
“卷学的尽头是赢学吗?呵。”
李晓悦摇摇头:“昨天你离开后沈磊告诉我一句话,人生最大的和解就是允许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那时你会发现,所有的压力、痛苦、悲伤都成了可以被治愈的人间小恙。”
丢下这句话,她坚定转身,挟裹着深秋的风汇入通往地铁站的人流。
……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
档案局。
宣传教育科。
刘全倚着椅子靠背闭目养神,阳光穿透南窗,为玻璃杯溢出的热气镀上一层银光。
吱呀。
一声轻响,冯璋由外面走入房间,先把大衣脱下来挂到衣架上,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刘全睁开双眼,瞟了一眼志趣相投的同事。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放心吧,妥了。”
“可不要留下把柄。”
“那你放心,操刀人可是我的发小,撒尿和泥的交情,还能出卖我不成?”
冯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茶水,发现已经凉透,便把盖子一盖,朝外面走去,打算重新泡一杯茶。
刘全瞄了他的背影一眼,没有说话,继续闭目养神,享受午后的慵懒人生。
针对沈磊的辞退报告送到区里被按下这件事他听说了,局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沈磊的亲友动用了市里的关系,影响了区长的决策,有人说是区长得知沈磊的事迹,惜才爱才,不同意局里做出的决定。
今儿上午李局又把王向阳叫去办公室谈话,具体内容不知道,但大概率与沈磊的事有关。
倘使沈磊回来,全档案局最不爽的是谁?
他、冯璋,以及杜科。
三人经过商讨,冯璋出了个主意。
沈磊现在不是半个网红吗?趁着热度还没消退,把他主动上交辞职信的事传出去,事情一旦广为人知,李局想要不声不响地把人请回来就难了。
毕竟沈磊营造的是一个硬汉人设,自己闯会场,上交辞职信一封,扭头又回到体制,外人会怎么看?你的志气呢?你的英雄气呢?你的桀骜不驯呢?
冯璋刚才出去就是找人炒热度去了。
他倒要看看,沈磊是要背离人设,如同驯化的田园犬跑回来端铁饭碗,还是要一条夜路走到黑,不蒸馒头争口气。
……
傍晚时分。
白鸽归巢,秋雁南去。
呲……
西兰花连滚带爬入了锅。
凉水扬起热油,丝丝缕缕,迷蒙了老旧的橱窗。
胡海莉系着围裙站在煤气灶前,不时翻动一下锅里的食材,火舌的吞吐声,热油的嘶嘶鸣叫,铲子与锅底碰撞擦擦作响,汇成一日劳作后最治愈的人生进行曲,响彻整个出租屋。
陈晓倚着分割厨房与客厅的门框,定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
“你以为呢?难道我们这些每天出入写字楼的白领只配吃外卖吗?”
胡海莉侧头看去,挥了挥手里的铁铲,像是在抗议他的看不起。
“我夸你厨艺好,你是怎么识别成我说写字楼的白领只配吃外卖的?”
“跟你学的啊。”
“跟我学的?”
“你忘记刚才送走父母后跟我说的话了?”
陈晓想了想说道:“我的铁饭碗打了,想说什么你就说,不用照顾我的情绪?”
而他说这句话的前提是胡海莉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几度欲言又止。
他有这样的想法其实正常,毕竟胡海莉是通过相亲的方式靠近他的,而促成接触的关键要素,是他有编制,端着铁饭碗,现在铁饭碗砸了,交往的基础也就不复存在。
第五十一章 胡海莉牌靶向药
“你以为我是在想怎么跟你提分手吗?”
“难道不是吗?”
“你小看人。”
“那你走来走去,欲言又止是为什么?”
“刚才我听到那伟哥与琳姐的谈话,她说家里已经没多少钱了,如果再拿出一部分创业,以当下的存款最多只能坚持三个月,你这边……我记得你说过,楼下那辆奥迪Q5L是拿公积金买的,现在每个月要还2000多的车贷。”
“没错。”
“其实我这几年在帝都工作多少攒了一些钱,有个十几二十万吧,这点钱对于创业投入不算多,但……我想应该能解一下你们的燃眉之急。”
“你的意思是?要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给我用?”
“是还没发展到那一步嘛,呵……呵呵……”
“原来你刚才是在纠结这个。”
“那不然呢?我承认自己是个很挑剔的人,但是如果认可了一个男人,就会无条件信任他,你为正义的事蹲了拘留所,又因为想要辅佐受牵连的姐夫东山再起拒绝回到体制内,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在我心里,你是一个有情有义,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
“所以你看……姐妹们总是劝我矜持一点,不管是讨厌还是喜欢,都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也不能上赶着追求男人,更加不能单方面付出,尤其是金钱……我果然是一个不会谈恋爱人啊,现在想想以前的生活,真是……活该我单身。”
以上就是那伟、那隽等人离开后,胡海莉对他说的话。
嚓。
嚓。
嚓……
随着铲子的翻搅,生抽与青菜的味道激发,飘得满室生香。
“海莉。”
“嗯?”
她再次回头:“怎么了?”
“你是一个好姑娘。”
“然后呢?”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你了。”
“哈。”
她把腰一掐:“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以后的日子你得加倍补偿我,我记得前些年流行什么男德经,是叫这个吧……”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真以为我收拾不了你吗?”陈晓往前一晃,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啊,我炒菜呢,你放开我。”
“哪儿跑。”
“火,火,菜要糊了,你快……唔……”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她便被封住了嘴巴。
两个呼吸后。
当啷。
铲子落地。
她看着陈晓,陈晓也看着她……
三个呼吸的对视过后是更加疯狂的场面。
一分钟后。
幽幽火舌还在舔舐锅底,清炒西兰花成了水煮西兰花,咕嘟咕嘟的热气升空,在旧窗玻璃结了一层水雾。
陈晓吃到了胡海莉给他做的第一餐,不是在客厅的小茶几上,是在卧室的双人床上。
……
咕咕。
咕咕……
白鸽在窗外鸣叫。
公园遛弯归来的大爷和大妈互相问候“吃了吗”。
所以帝都人的早晨总是跟吃过不去。
胡海莉终于知道沈磊所谓的“住在老小区约等于接受一场文化洗礼”是什么意思,新一点的小区可见识不到这种场景。
感受一下老帝都人的生活节奏好吗?对终日坐在写字楼里的人来说很不错,可问题是昨晚俩人折腾到半宿,凌晨嗨玩的年轻人遇到少觉早起的老年人,新鲜体验变成了生活灾难。
“好吵啊。”
她嘟哝一句,睁开惺忪的双眼,随着视野张开,模糊看到两条腿把他的头夹在中间,再往上是一张男人脸。
“沈磊?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