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没请你,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
“算你厉害。”
徐延亮自己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拿起话筒朝大彩电走去:“好男不跟女斗,我唱歌。”
三个女孩儿相视一笑,先后干了杯子里的酒水,耿耿拉过桌子上的转盘:“再来,再来,该谁了?”
简单举起手:“该我了。”
她准备拨动指针的时候,徐延亮忽然扭头:“这歌谁点的?”
三人回头一看,发现屏幕中央浮现四个大字“一生所爱”。
耿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大话西游》的片尾曲。
她这儿走神,文潇潇已经拿起另一个话筒,起身离开沙发:“我点的。”
耿耿与简单对望一眼,没有继续玩转盘,呆呆看着文潇潇站在电视前面唱歌。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改变。”
“天边的你漂泊,白云外。”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许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
徐延亮拿着话筒听迷了,完全没有想到文潇潇唱功这么好,而且这歌一听就是认真练过的,竟不见一丝跑调。
“好,唱得真好。”
啪啪啪。
到间奏切换副歌时,他卖力地鼓掌。
然而只是听到自己的掌声,不见身后动静,回头一瞧,却见简单捂着脸沉在文潇潇的背影里,一双肩膀不住耸动。
耿耿抽了抽鼻子,用含混的嗓音丢下一句“我去上厕所”,起身拉开房门走出去。
他再回看文潇潇。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呜呜……”
电视前的女孩儿唱着唱着已是泣不成声,拿着话筒慢慢弯腰,抱着膝盖坐倒在地。
胖子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另一边,耿耿推开房门来到走廊,没有第一时间去卫生间,贴着墙头往后一倚,同简单一样双手掩面,一直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再也噙不住,夺眶而出,迷蒙了视线,淌得满脸都是。
“为什么要骗人,为什么……为什么!”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端着果盘的女服务员由旁边走过,见她倚着墙头哭泣,非常好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谢……我没事。”
耿耿抽了抽鼻子,小手乱挥,两个手腕一左一右拭掉眼角和脸上的眼泪:“卫生间是在那边对吗?”
眼见服务员微微点头,于是快步离开,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看看镜子里两眼通红的自己,拧开水龙头。
哗,银白色的水流冲击着盥洗盆。
她掬起一捧水按在脸上,直到冰冰凉凉的水流带走皮肤的热气与眼眶的肿胀感,心里才好受一些。
呼,呼,呼……
用了差不多一分钟调节好情绪,她关闭水龙头,重回走廊,一面想着该怎么安抚简单,可就在她行经通往大堂的过道时,一张熟悉的面孔闯入视野。
“耿耿!”
“余淮,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听徐延亮说你们来动感天地唱K,填完志愿表就过来了。咦,你哭了?谁欺负你了?”
耿耿偏头说道:“没人欺负我。”
没人欺负她?
这话余淮信。
他在医院等母亲输完点滴前往学校填报志愿,一上楼就看见凌翔茜在窗户泻下的夕阳光里踩着一地废纸走向楼道口,他打招呼也没回应,只是嘴里嘟囔着“还是没有等到他,这终究是自己一厢情愿……”
她在等谁,整个五班的人都知道。
然后他进了教室,里面只剩董军没走,坐在陈晓原来的位置上跟他开玩笑,说到了大学一定也要坐一坐这个位置。
余淮没有发表意见,问董军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凌翔茜一副大受刺激的样子。
董军便把刚才简单与文潇潇过来五班,同耿耿说的话告诉他。
陈晓答应简单,等她们高考结束就回来看她们,然而并没有,这三个丫头看似开开心心地跑来唱K,结果他一进门就见耿耿从卫生间出来,看眼睛就知道刚刚哭过。
为什么而哭,为谁而哭?这个问题不难解。
“他不回来了,不回来了,我要怎么说你才会相信?”
“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现在你说不用我管,如果这两年不是我一直督促辅导你学习,你能考上大学吗?耿耿,你清醒点好不好?他呢?他做了什么?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就这么走了,消失了,不要你们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如果没有简单的遭遇,如果没有沈彤和她们的谈话,她或许会认真考虑余淮的“抛弃论”,但是现在……
“余淮,你还不知道吧,高三的时候你妈来找过我,如果不是为了报答你对我的帮助,我早就转去文科班了。”
“什么?我妈来找过你?”
“没错,他说你精神状态很差,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张平甚至给她打电话询问情况。他们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知道,因为陈晓,也因为我。”
“你的意思是,你……你没有和文潇潇转文科,是因为我妈求你帮我?”
“差不多。”
嚓。
余淮往后退了半步。
“不会的,不会的,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耿耿一脸悲伤说道:“现在高考结束了,你的高考分数足够去上清华,事到如今我已经没必要再瞒你,余淮,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但我喜欢的人是他,高一到高三从来没有变过,哪怕他不在身边,故意躲着我们。”
“我居然还不如一个离开的人。”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居然还不如一团空气。”
一步,两步,三步……
“啊……”
余淮大喊一声,拖着包,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路过大堂时险些装撒女服务员手里的糖果盘,惹来一道白眼。
耿耿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像是卸下扛了多年的包袱,转身朝107包厢走去。
……
九年后。
2016年。
BJ。
后海酒吧街对面邻河的长椅上,春日的风尚寒,柳树下的彩灯轻轻摇曳,在河水里投下星星点点的光,对面一枝梅的橱窗那边站着个怀抱吉他的络腮胡大叔,头戴黑色礼帽,哼唱着伍佰的《突然的自我》。
台下是轻声说话的情侣与沉默的酒徒。
西装革履十分精神的路星河从里面走出来,咔地一声拉开易拉罐啤酒的拉环递到耿耿面前。
“给。”
“……”
“在想什么?拿着啊。”
她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易拉罐喝了口。
“突然叫我出来喝酒,往这儿一坐就不说话了,怎么回事啊?”路星河看着对面留丸子头,肩头围着块红色针织披肩,这么多年了样貌就没怎么变的心爱姑娘。
“你该不会是想通了?答应跟我结婚了吧。”
“得了吧你,我呢,是因为失业了,想找个可以喝酒的人,贝塔去了英国,简单回家了,洛枳姐调去新加坡分部有小半年了,现在BJ就剩我一人儿。”
“什么叫就你一人儿了,你不是还有我吗?”
耿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路星河继续说道:“我呢,对你失业已经习惯了,公务员的工作都能说辞就辞,这杂志社摄影师算什么,辞了再找就是了。”
“……”
耿耿喝了一口酒,没接话。
“我们还是来谈谈结婚的事吧。”
“路星河,我告诉你,再提这事儿我跟你急啊。”
“我都跟你求50多次婚了好么?”
耿耿冲他一指,面露威胁。
“好好好,不提,不提,喝酒。”
“这还差不多。”耿耿又喝了一口酒:“我想回去了,在家附近开个工作室,拍我想拍的东西。”
“不等他了?”
耿耿敲了敲易拉罐的外壳:“这么多年了,如果他在BJ,我跟简单早就找到了。”
“为了那个不守信用的家伙,值得吗?”
“路星河,我警告你啊,再说他坏话,小心我揍你。当初如果不是他说你这人虽然不着调,但贵在有点心胸,我才不会拿你当朋友。”
“看来再见面我还得谢谢他撮合我们,可惜啊,我不中用。”路星河晃了晃易拉罐,仰起头,把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随手一抛,空易拉罐画出一条抛物线,扎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上面的话听得耿耿一愣,好一阵子反应过来,干笑道:“切,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好么?”
“胜不过陈晓,胜过余淮,也不枉我这么多年对你一往情深了。”
“诶,酸死了。”
耿耿扭动一下身体,离他远一点。
路星河没往心里去,看着她说道:“你说他这么多年,究竟跑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