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老油条了，表面上当然不会做什么大惊失色之类的神情，甚至从表面上根本就看不出来人家心里的波动，只不过包先生恰好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而霍先生则往嘴里塞了一块餐前甜点。
这让郝仁感觉，这二人此前恐怕并不完全知道李半城要说这句话。
而郝仁，则低头思索了好一会儿。
突然道：“要说是今天之前，我或许还能厚着脸皮勉强坐一坐，可现在我已经被人家给撸下来了，我们这些走仕途的人，屁股决定胆气，如今我这屁股都没了，哪还有胆子离您坐的那么近啊，您说是吧李先生。”
“郝先生这就谦虚了，若是鬼佬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将郝先生在警队中的威望给剥夺了，今天郝先生也没资格来参加这个会了。”
郝仁正待推辞，却听霍先生一边囫囵着咀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道：“让你坐你就坐么，年轻人的确应该谦虚知进退，但也要有朝气么，当年我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全靠一股子猛劲儿，郝先生是港岛之虎，总不会连我年轻时候都不如吧？”
郝仁沉吟了两秒，见霍先生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便也不再客气，站起身来坐到了李半城的身侧，嘴里还道“什么港岛之虎啊，霍先生可不能瞎给我起外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道上的古惑仔呢，我就是个小警察而已。今天咱这是……吃法国菜？”
餐桌上只有几枚果子和一点塞牙缝都不够的糕点，郝仁自然就想到了磨磨唧唧的法国菜，一道一道的上，整的不够费劲的呢，这晚宴和老婆吃还差不多，跟这么多老头子一块，郝仁都不确定他有没有那么多话题能陪他们一直聊到把饭吃完。
李半城却道：“不，今天咱们用法餐的方法，来吃中餐。”
“哦？这我还真没试过。”
“呵呵呵，咱们港岛啊，根是华人的根，叶是鬼佬的叶，被人家殖民了一百多年，中学，西学，谁还能分得清哪个是表，哪个是里呢？中学西用，西学中用，半华半洋的，这才成就了咱们今天的港岛啊。”
第508章 思危思退，思变思进
“从现在起一直到回归之前，港岛注定要进入到坡脚鸭的过度时代了，港英政府不干人事儿了，最上面只顾着挖坑给日后埋雷，中高层则一心只想着搞钱，想捞到足够的钱回欧洲享下半辈子的清福，基层的公务官吏现在政出两头，好端端的弄出来一个大改革，怎么做事做什么事，所有人都陷入到了迷茫，郝先生以为，我说的可对？”
“李先生说的是。”
这本就是事实，也是港岛最近这段时间各方面全部陷于混乱的根源，也是郝仁可以趁势崛起的背景，因此这话自然是全无毛病的，只是从李半城嘴里说出来，总让郝仁心里觉得怪异。
他此时，已经差不多明白这李半城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了。
“港岛是我们港人的港岛，生于斯长于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鬼佬在最后这么几年疯狂的祸害，郝先生下，有三万警员撑腰，上，有周老、唐老、乃至于更上面的支持，最关键，你又是港岛本土之人，当此承上启下的关键过渡时期，我们港岛人要自己救自己啊。”
正说着，今晚的这顿“法式中餐”的主菜也端了上来，居然是一整只的炙烤小梅花鹿。
李半城就势拿起了刀叉道：“来来来，大家分肉，郝先生，请。”
“不敢不敢，连鹿肉都分上了，李先生您先请。”
李半城见状也就没有再推让，而是真的拿起刀叉过来切下来一块，这鹿肉是经过名厨精心烤制的，切起来特别的容易，一边切，李半城一边道：
“目前的港岛啊，实在是有些太乱了，我们在财政司和政务司都有朋友，我们都愿意在您的小会上对您提供不遗余力的支持，为了表示诚意，我等愿意暂且先捐出二十个亿，成立‘港岛’自救会，不知道郝仁先生愿不愿意屈尊，来担任这个自救会的秘书长呢？”
郝仁没敢去分桌上的鹿，只是自顾自的和自己盘子里的一份鱼肉段较劲，闻言笑着道：“这鱼肉还怪好吃的，我还年轻，鸡鸭鱼肉吃什么消化什么，也不需要进补，诸君毕竟年岁渐长了，好东西还是留给各位来分吧。
这嗑唠的，怎么听怎么有点讽刺这些人老了的意思。
“我现在连警队的差都丢了，身上还兼着小会的秘书长的职务，威寡恩望薄，实在是不敢再担这么大的干系了，我啊，就安安心心吃我的鱼肉就行了，诸位看得起我，组个会想让我加入，这是我的荣幸，但秘书长这三个字，我可万万不敢担着。”
“不急，郝先生不妨再考虑考虑。”
………………
酒足饭饱，就在郝仁准备开车回家的时候，突然被霍老叫住了：“郝先生如果不急着回家的话，不如到我的府上坐一坐？”
“当然，我的荣幸。”
霍老溜达着带郝仁就来到了自己的家，让佣人取出最好的龙井来招待。
他岁数大了，精力不济，与郝仁虽然不熟，但也不需要像李半城那样试探来试探去的，问道：“李半城和我们要做的事，你懂了？”
“懂了，说白了是想把我在警队做的事，在其他部门也扩大一遍，有你们支持，再有我来保驾护航，港英剩下的那点高层只要不敢出动驻军，就可以彻底把他们给架空喽，怪不得港督那么胡来的强硬把我给撤下来，他这是闻着味儿了啊。”
“他要是闻不到味儿，也别做这个港督了，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会拒绝，你是真不想当这个秘书长，还是在推辞，想再观察观察局势啊。”
郝仁干脆地道：“我是真不想当，我已经是一根秘书长了，总不好再当一根秘书长。”
“为什么啊，你是走仕途的，走仕途的人，还会嫌自己的官当得多么？”
“于公而言，港岛现在已经就够乱的了，有港英，有我和老周老唐，现在这个时候再加入一个自救会，令出三门？下边的人到底要听谁的，怎么站队啊，退一万步讲，现在我们和他们的主要敌人都是港英，我同时身兼两个秘书长，看起来力量是大大增强了，可将来呢？如果将来这两个会出现了重大分歧怎么办。”
“于私而言，这两个会我担任的都是秘书长，可不是主席啊，那边，背后有唐老周老，他们的后面还有整个老家，这边，我的背后是你们，老话讲，二妇之间，难做媳呀，我这人是一线干出来，打打杀杀冲锋陷阵我什么都不怕，可把我拉到这两个漩涡的中间，这么挤我，我怕我遭不住啊，我就没长那七窍玲珑的心思。”
“你这人向来强势，我查看你的履历，从廉署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不管到哪个部门，干什么职位，都是实际上的一把手，李半城那些老了，我和老包也都老了，比魄力，我们未必就比得过你，这个自救会掌握在你的手里，由你亲自把握未来几年合流的走向，于公，令只出你一门，于私，这儿戏反压在婆婆头上的，可不要太多啊。”
“那我不成了只手遮天了？我这人读书少，但我知道历史上，但凡只手遮天的臣子，结局都不太好，我今年跟你们比还能说年轻，但其实我也四十了，也该思危，思退了啊。”
“懂得思危是好事，但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他们已经下定了决心，你不加入，李半城他们难道就不会搞了？我不加入，难道他们还差我一个了？政治上的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港岛当此非常时期，需要的不止是功成不必在我的决心，更需要的是是非功过后人评说的担当，这个担子，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
“这做官啊，和做生意应该都是一样的，你才四十，就思危，思退了？怎么就不想着思变，思进？凭你现在的威望和影响力，将来难道真的只打算做一个警务处长，或者保安局长？你必然是要再往上进一步的，最上面的那个位置没那么好当，你总要面对这些的。”
第509章 到底进还是退？
晚上开车回家的时候，郝仁不自觉的就有些飘飘然了，所谓时势造英雄，万般皆是命，从太平山上一路下来，俯瞰全港的美景，一股美其名曰权力的滋味仿佛顺着他身上的每一条神经，开始攻占他的大脑，他的身心。
这种滋味让人沉醉，他可以清晰的感受自己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在这一路疯狂的分泌，下车走在自家小花园里的时候，就跟走在云端似的。
他没吸食过毒品，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但想来，应该也不过如此了吧。
刚才他只要点头，就可以成为未来几年里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没有之一，甚至即使是现在他明确的拒绝了，依然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让他随时反悔。
霍老的劝说他也不是不明白，伟人曾经说过：革命斗争的首要任务是要认清楚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眼下的这个后过度时代，或者说坡脚鸭时代中，港英无疑是敌人，李半城等人，无疑是可拉拢的朋友。
这个秘书长，他并不是完全不可以做，他只是还没有想好要如何承受这份王冠的重。
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回到家，郝仁敏感的察觉到家中似乎有点不太一样，郝仁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半夜十一点半了，家里这几个人居然谁都没睡，比较神奇的是，方展博居然也带着女朋友一块回来了。
看起来，好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亢奋的神色。
“你们这是怎么了？”
方展博咽了一口口水，道：“仁哥，浦，浦东要开发了。”
“嗯？”
郝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最近真的是太忙了，还真没关注这个事儿，再说这对别人来说是天上掉馅饼，对他来说，这事儿也没什么好新鲜的。
“好事儿啊，咱们家这回能赚不少钱吧，也算对得起龚女士了。”
“我已经跟龚女士商量过了，浦东那边的资产我们会进行一个整合，注资后打包上市，通过上市募资来获取进一步开发的初始资金，证券交易所对我们的公司非常的感兴趣，我估计，上市后这家新公司的市值绝对不会低于三百个亿，我们占四成的原始股，换句话来讲，仅凭这个项目，我们家马上就要成为百亿富豪了啊仁哥。”
“哦。”
郝仁答应了一声，心里还真的有一点小激动，但老实说，也就那样了。
坐下后，郝仁心里清楚一家人如此的整整齐齐等他，十之八九是有事要说，所以索性泡起了茶。
“仁哥，目前浦东那边形势大好，我想离开港岛去那边看着工程的进度，另外，那边目前也搞起了股票交易，我想把公司总部干脆也给搬去，我觉得我去那边的话可以有很大的发展。”
郝仁闻言微微诧异，道：“不是说好了让你参选会议成员，到时候助我一臂之力么。”
方展博闻言，吞咽了一口口水，道：“我觉得……那边可能机会更大一些，而且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跟您说，证监会那边有邀请我去参与一些架构意见，我去的话可以做顾问，同样是为国效力啊仁哥。”
郝仁微微沉默地喝了一口茶水。
“也好，你早就不是雏鹰了，想往哪飞，就往哪飞吧。内地的金融市场现在是刚刚起步，老实说，先天就蛮畸形的，你是此道的天才，财力又这么雄厚，等你去了那边李半城等人一定也会投钱给你的，你所能操控的金钱在内地足以呼风唤雨了，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多做让人尊敬的事，少做被后世骂脊梁骨的事。”
方展博点头道：“知道了，仁哥。”
说着，方展博给郝仁倒了一壶茶，继续道：“仁哥……有没有想过跟我一块走？”
“嗯？”郝仁这回真的有点懵了。
“港岛目前是个大漩涡，各方都在这里面角力，而仁哥你现在已经是这个漩涡的正中心了，老实说，仁哥不觉得待在港岛过于危险了么？仁哥，我们已经很有钱了啊，你也说金融是国之利器了啊，如果我们离开港岛的话，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未必比留在这边的意义小啊。”
“离开港岛……和你一起去浦东？”
郝仁扭头看向小玲，又看了眼其他的几个女儿，不由得露出了几分苦笑。
“你们好像都很想走啊。”
小玲道：“确实挺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最近我睡觉都失眠了，不过你是一家之主，你在哪，我就在哪陪你，至于孩子们的话，随他们吧。”
郝仁闻言握住了小玲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这些天，确实是苦了你了，不过做事情最重要是善始善终，等我们把这一小段非常时期过去，我好好考虑一下好不好？”
“好。”
郝仁又拍了拍方婷的手：“你呢？”
“我啊……我肯定要留在这拍戏啊，不过我最近打算拍一部合拍片，要去内地西北地区取景，这趟出差至少两三个月，所以打算先跟大哥去那边看看。”
“敏敏呢？”
“我？我……”方敏脸色一红，道：“我，那什么，我……我已经答应周星星的追求了。”
郝仁闻言一挑眉。
突然觉得这事儿似乎比方展博要走还要更大一点。
“芳芳呢？”
“我听仁哥和玲姐的，你们在哪我就在哪。”
更小的那几个亲生的和领养的仔就没必要问了，还没轮到他们自己做主的时候呢。
所以最终，决定要走的还是只有方展博一个人。
只是郝仁晚上的时候还是失眠了。
今天他真挺受刺激的，相比之下被踢出警队反而不算什么了。
是进一步，只手遮天。
还是退一步，平安富贵？
这一进一退之间，左右为难。
正想着呢，忽然就听到远处传来极为轻微的，轰~的一声。
虽然轻微，可能离着他们家还比较远，但郝仁还是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
这特么绝对是手榴弹爆炸的声音。
谁那么大胆，敢在港岛玩手榴弹？
却在此时郝仁的电话也响了，接起来一听：“不好了仁哥，黑帮暴动了！”
第510章 担当，行动
如果把时间稍稍往回拉一点就会发现，就在郝仁今天上山去赴宴吃饭的时候，港岛的街头就已经变得十分的躁动，几乎每一个在晚上出了门的市民都有这样的感觉：今天晚上，似乎和平时明显不同。
郝仁的下课至少在表面上无疑是黑帮联盟的一场巨大胜利，许多的小混混已经迫不及待的庆祝自己的胜利，喝多了之后在接头闹事。
不是上面的老大不想管，而是根本就管不了。
而且这些老大都面临着同一个问题：郝仁都已经下课了，这游行还是否要继续呢？
继续吧，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了，这就不叫游行了，应该叫闹事儿更合适一些。
可是不游行吧，这保护费还没收完呢啊。
这是多大的一笔油水啊，让他们放弃还真舍不得。
许多古惑仔都认为，今朝有酒今朝先不管不顾的醉了再说，于是大晚上的疯狂的收保护费，看样子恨不得将港岛这边没收到的钱统统在今晚上收回来一样。
有一些猖狂之辈，如张世豪等，坚定的相信警方就是纸老虎，黑帮一方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是时候好好享受享受胜利的果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