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这才走过去,拎起一捆试了试。
“嚯,一捆就这么重,这得多少斤啊!”
“怕是总共得好几十斤了吧!”
“一共多少钱?”
一个局里粮食供销处的干部顿时抬头笑道。
“江主任,你可清点啊!”
“这装的可不是纸,是你们场的半条命呢!”
“其实也没多少,一共就七万多。”
说完这个干部把核对完的单子递给王振国。
“王书记,账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吧!”
“我们局里粮食供销处这次一共拉走一百零七万斤稻谷,其中五万斤是你们折算的鸭苗费。”
“其余的我们都按国家收购价,稻谷一斤七分二,合计七万三千四百一十元。”
“你们场干部跟我们一起清点的。”
王振国接过单子,先是看了一眼数字,然后看了一眼赵志。
见对方点头之后,直接看向门口抽烟的王景琨。
“局长,就不能高点吗?”
“人家城里大米都一毛多一斤呢。”
“我们这粮食从地里抢出来,又是晒干,又是装袋,还有上船,哪一样不要人命?”
王景琨吐了口烟圈,眼皮都没抬。
“粮食上的事情,别跟局里讨价还价。”
“统购统销是国家政策,局里也没有定价权。”
那个供销处干部也开口解释道。
“王书记,这次真不是局里压你们。”
“现在国家统一规定,再说你们交的是毛粮,去壳,损耗,运输,入库,全算上。”
“最后城里的成品粮,也就卖一毛出头,其实剩不下多少!”
“当然,你们这批基本还是做种的,局里根本不会卖。”
“所以这钱还是局里东拼西借的呢!”
说完这些他一边给装钱的木箱贴上封条,一边继续道。
“而且王书记你们就知足吧!今年光这一笔,你们就是七万多进账。”
“你出去打听打听今年别的农场,别说挣钱了,有的账本翻开,全还了局里的欠账还不够呢!”
王振国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他知道这话不假。
可知道归知道,他们场里压力也大,职工那边拖拉三个月的工资,还有供销社这边结算,更别说后面扩建的宿舍,虽说可以先不花钱,用工分抵扣。
但是最后还是得跟供销社这边算账。
总之哪一样都是张口等钱。
而王景琨不想在这事上多掰扯,一根烟抽完,看着里面几个干部把东西都收拾好,直接道。
“那行,既然结算清楚,就拿上东西回局里。”
说完看向王振国,语气放缓一些。
“我听说你们场已经拖欠了职工三个多月的工资了。”
“现在账上有钱了,还是尽量把钱给先发下去。”
“大家大老远撇家舍业来北大荒,都不容易,别寒了同志们的心。”
王振国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起来。
“局长您说得倒轻巧,跟前面我想拖大家工资一样。”
“而且按理说咱们今天才正式挂牌建场。”
“以前那都是给总场和局里干活,这三个月的欠薪,怎么着也得局里给补上才对啊!”
王景琨脸一黑,直接当没听见,大步朝营区外面走去。
“走了,你们收拾好你们的钱,不用送了。”
看着一点钱没抠出来,王振国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说道。
“我得跟赵志把钱收好,安排发工资的事情。”
“朝阳你去送送吧!”
毕竟这么多现钞,可是全场大半年勒紧裤腰带一点点熬出来的血汗钱。
可不能出一点岔子。
“那行,书记你这边收拾好钱,我去送送就行。”
说完径直追了出去。
一路往码头走,王景琨看着江朝阳出来也没说话,步子走的并不快。
江朝阳跟在侧后方半步,敏锐的察觉到局长也不想看起来这么轻松。
特别对方看着跟关山河一起拆着他们充当营区外墙的木篱笆,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
一直走到码头。
其余的拉稻谷的船这时候早已经走了,只有一艘局里的机帆船停在那里。
孙大壮正在跟兽医周仁福,抬着一大筐鸭蛋往甲板上走。
一边走孙大壮还一边说着。
“周师傅,你能不能不走啊!”
“你不是来我们场了吗?”
周仁福没好气道。
“我是被借过来的,谁说就是你们的人了。”
“行了,别说没用的,能教你的我都教你了,剩下就看你自己琢磨了。”
“而且你那个稻鸭养殖手册归纳很不错,以后不要偷懒。”
“还有你说的想养几只大鹅,等明年我看看帮你们找几只鹅苗过来。”
孙大壮闷闷道。
“那行,周师傅你多找几只啊!太少了我们可不够呢!”
“嘿,你是真不跟我客气。”
看着远处甲板上的孙大壮两人。
王景琨停下脚步,对后面的几个干部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上去。
然后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
江朝阳直接拿起火柴一手挡住风,划了几下才点着。
王景琨就着火点着之后,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升起瞬间就被风吹走。
“朝阳,你也别怪这次我抠门。”
说话间,王景琨没有回头,目光盯着水面上起伏的水波。
“其实不光是你们发工资难,整个局里的财政,早就见底了。”
说完夹着烟的手指弹了弹。
“其实不光局里,就算上面财政也一样捉襟见肘了。”
江朝阳愣了一下。
“局长,这......。”
王景琨转过身,看着江朝阳错愕的脸,自嘲地笑了一声。
“怎么?”
“你以为我在这儿跟你哭穷,好推卸局里不给你们拨钱的责任?”
江朝阳摇了摇头。
“那倒没有。”
“我就是觉得,这事能跟我说么?”
王景琨叹了口长气。
“这有什么可意外,你以为这事是什么秘密啊!”
“我们国家当初接收这个摊子的时候什么光景,你年纪小可能没有经历过。”
“那是一个真正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特别是一些人撤走的时候,最后还卷走了全国大部分的金银,那些可都是能在国际上最稳定使用的财货。”
“基本被一锅端了。”
说完看向江朝阳。
“所以压低粮食价格,不要有意见。”
“要是不这么搞,就眼下这个情况,得有成千上万的人吃不上饭!”
江朝阳听到这话,挠了挠头。
“局长,你放心,其实我们场没多大意见,就是我们书记,那也是习惯性的讲讲价。”
“这不是穷怕了嘛!”
王景琨无奈道。
“何止是你们穷怕了,我们也都穷怕了。”
“所以朝阳,你肩上那个场社管委会的担子虽然重,但不用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不管你们这边推进得顺不顺利,裁撤行政冗余,合并多余机构,下放一部分财政让下面自己找活路......”
“这些动作,后面大概率都会推下来。”
王景琨看着江朝阳的眼睛。
“你以为上面不知道合并之后可能会闹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