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族长的家是一座典型的地窨子,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能最大程度地抵御北大荒冬日的严寒。
门帘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木柴燃烧的松香、烟熏鱼干的咸香以及淡淡兽皮气息的暖浪,扑面而来。
这股带着生活气息的暖意,瞬间将众人身上的寒气驱散大半。
地窨子里空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壁上挂着渔网,弓箭和处理好的皮毛,火塘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
众人脱下帽子手套,在火塘边的木墩上坐下。
族长的儿媳很快端来了滚烫的热水,装在粗大的搪瓷缸子里。
一杯热水下肚,众人感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连骨头缝里的寒意都被彻底烫平了。
王振国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用布袋装着的十斤白面,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斤粗盐。
尤清海的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留了一瞬,他那双浑浊却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立刻在江朝阳和王振国身上转了转。
他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没有去碰那些礼物。
“王指导员,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拿出这么贵重的礼物,这次来,怕不是借宿这么简单吧!”
在这片土地上,白面和盐,有时候比钱可还好用。
王振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搓了搓手。
“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
在这种活成了人精的老人面前,绕圈子没有任何意义。
王振国索性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了来意。
当听到六连是想来学习冬捕的经验,并且还想借用村里的铁匠炉打造工具时,尤清海族长那张满是岁月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他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
“王指导员,恕我说句难听的。”
“去年,你们那位关连长也带人来过,信誓旦旦地说要学我们赫哲人捕鱼的本事。”
老族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
“可结果呢?他们对捕鱼就是三分钟热度,听风辨鱼窝的本事没学会,倒是把冰窟窿凿得挺热闹。”
“以我看啊,他们实在是不适合干这个。”
“怎么你们这次,看着倒像是动真格的了?”
王振国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好反驳,毕竟老族长说的是事实。
他也知道这事瞒不住,毕竟冬捕会战一旦开始,附近几个村子肯定也都会参加。
他干脆把团里要举办冬捕会战,并且奖励耕牛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还特意指了指身边的江朝阳,着重强调。
“尤族长,这次不一样。”
“上次是老关他们性子急,这次,主要是让这个脑子活,有耐心的年轻人来学。”
“耕牛?”
这两个字一出口,尤清海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审视。
他不再是看待一群来体验生活,寻求帮助的部队娃娃,而是用一种平等的,带着几分郑重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的江朝阳和王振国。
他们赫哲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对土地的依赖不深。
可牛对于汉人,对于农耕的价值,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再清楚不过了。
一头牛,就意味着一片能被开垦的熟地,意味着粮食,意味着一个家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了真正的根。
“看来,你们是真想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了。”
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对他们赫哲人来说,并不算是坏事。
他们不擅长种地,会种地的汉人来了。
并且是真心实意想在这里扎根的汉人。
那以后,他们就能更方便地用打到的猎物,捕到的鱼,去换那些平时要跑一天,去县城才能换到的米面盐糖了。
就跟他们不擅长种地一样,汉人在打猎这方面也是不如他们的。
他的目光掠过正被自己儿媳拉着,在屋里显摆小手枪和糖果的小鱼蛋。
最终,那锐利的视线落在了始终沉默、静静倾听的江朝阳身上。
“娃娃们有志气,是好事。”
老人开口了,算是定了调。
“我们赫哲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也没有说不能外传的死规矩。”
“更何况,你们连队去年送来的那些药,救了我们好几个冻伤快要烂掉腿的族人。”
“这个情,我们一直都记着。”
他看着江朝阳,话锋一转。
“娃娃,你可做好心理准备了?”
“想要熟练地找到鱼窝,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老人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别的不说,就一个听冰。”
“你刚学,手里拿着冰钎子,对着冰面一敲就是一整天。”
“那震动顺着胳膊传上来,到晚上,胳膊酸痛得连抬都抬不起来。”
“还有耳朵。”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得经常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听水下的动静。”
“这大冷天的,耳朵冻得发麻是轻的,有时候冻得半天听不见声音,还得接着敲,接着听。”
“如果真打算学,可不能跟你们那个关连长一样。”
尤清海又把关连长拉了出来。
“我刚跟他说几句要领,他就迫不及待地撸起袖子。”
“一副我完全懂了的样子,结果呢?动静闹得比谁都大,鱼早就被他吓跑了。”
江朝阳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他完全没想到,平时在连队里威严无比的关连长,还有这么急躁的一面。
不过,对于族长的警告,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毕竟掌握了这门技术,可不光是能用一次。
还意味着,在未来的每一个冬天,他们都能拥有稳定可靠的鱼获提供营养。
“尤族长,您放心。”
江朝阳迎着老人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尤清海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水,暖了暖身子。
“这样吧。”
他放下茶缸。
“光说不练假把式。”
“大江还没有彻底封冻,但我们周围的鱼泡子早就开始冬捕了。”
“明天,你就跟着我们村里的捕鱼队,先去我们附近的鱼泡子走一趟。”
老族长的目光在江朝阳身上再次审视了一遍。
“我先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要是跟你那个连长一个脑子,那还是趁早算了,别浪费大家功夫。”
“倒是打铁的家什,你们随便用。”
“等会儿,我带你们去找乌日根,他可是我们村里最好的铁匠,手艺那是没得说的。”
第81章 来自未来的冬捕工具
尤清海领着路,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穿过几座散落的、如同雪丘般的地窨子,最终来到村落的最边缘。
这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半地下的屋子。
它比其他的地窨子更矮,也更敦实。
唯一彰显其不同的,是那根用石头和泥土砌成的粗大烟囱,喷吐着一股夹杂着煤星味的浓重黑烟。
还没走近,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就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那声音极富节奏,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仅凭这声音,江朝阳就能判断,里面掌锤的,绝对是个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把式。
“乌日根是我们这最好的铁匠。”
尤清海在门口停下脚步,风雪刮过他饱经沧桑的脸,话语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自豪。
“他爹的爹,就是给当时的额真(首领的意思)打武器和箭头的。”
他伸手,掀开了那张不知是什么野兽皮毛制成的厚重门帘。
瞬间。
一股灼人的热浪混合着铁锈和煤炭燃烧的独特气味袭来。
这间地窨子显然要比正常的地窨子高很多。
扑面而来的热风,让江朝阳感觉自己身上刚凝结的冰霜瞬间融化。
屋子里的光线昏暗,唯一的稳定光源,来自角落里那个烧得通红的简易锻-铁炉。
炉火吞吐着暗红色的光,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躁动不安的色泽。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块饱经捶打、表面已经凹凸不平的铁砧前。